曾经，曲长霜和曲长缨都对此人的身份产生过怀疑，因为他并未和他们同行而来，但是，因为他身上携带着印信，他便也就顺理成章的跟在了曲长霜和曲长缨身边。

起先，曲长霜和曲长缨也曾经特意试探过此人，曲长缨更是特意让人制造了些容易造成走水的木柴堆在了房前，但每次，诺诚也都能精准的发现，并做出最稳妥的处理，期间，他也曾帮助姐弟俩“教训”过对他们不敬的陌凉士兵，时日久了，那点警惕便化作了细微的愧疚：

或许，真是他们多心了？

此刻，诺诚走上前来，身姿挺拔，目光清亮：“此花名唤铁线莲。”

“铁线莲？”雪莲疑道：“然奴婢尝闻，铁线莲多见于南方，也很少在冬天盛开……？”

诺诚道：“铁线莲不只是生长于南方，也有生于南方和极寒地带。况且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天气都已经回暖了。以前，卑职训练的地方，山上都是铁线莲，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开花时，确实又繁茂又好看。”

雪莲将信将疑，又将眼睛落在了白花上。“你说是，那便是吧。”

雪莲欣赏着花，而坐在石凳上的曲长缨，心下却更多是狐疑——非关言语真伪，实在于说话之人本身。

在曲长缨的记忆里，她从未见过诺诚如此健谈的模样。

这个侍卫向来沉默寡言，不喜多言，而此刻因为铁线莲这亲切的花而与雪莲相谈甚欢，也是难得。此刻，他挺直脊背，目光清亮，阳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院中扬起的细碎尘埃在光束中翩跹起舞。

而看着看着，曲长缨唇边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恍惚——破败的院落变作了冷宫深处的翠微轩，诺诚的挺拔仪态和他整理衣袖是一丝不苟的动态更使得他变成了……

变成了……

当曲长缨意识到自己在想谁时，倔强的泪水在眼眶中积聚成湖，又被她生生逼退。仿佛要将那些不该有的柔软彻底碾碎在眼眶里。

“痴儿！”她在心底狠狠斥骂自己，"他害你至此，你竟还惦着那点虚情假意吗？！"

她将那残破的恨意揉进了眼底，她无法再直视诺诚，转身回到了房间。

只是，就在曲长缨转身回房的同时，她并不知道，身旁沉默的诺诚也因这“铁线莲”之名，被猛地拽回了记忆的深潭。

那是一个同样燥热的午后，在王庭最西侧那座开满铁线莲的、终年弥漫着禽羽与血气味的驯鹰苑里，少年诺诚被对手死死按在地上，喉间呛满血腥。

“这小子家里是卖苦力的，怪不得一身蛮劲没处使！”

“就这出身，也配进驯鹰苑？怕是走了谁的门路吧……”

哄笑与嘲讽像沙粒一样灌进耳朵。视线模糊，脊骨欲裂，他几乎要松开咬紧的牙关——放弃吧，反正你生来就是被践踏的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嘈杂。

不高，却冷冽如冰刃劈开暑气，清晰地落在每一寸空气里：

“此子筋骨未绝，心火未熄。留下。”

诺诚勉力抬眼，逆着刺目的日光，只瞥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苑门阴影处，衣袍的纹路都看不真切。

那声音顿了顿，再度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另外——这驯鹰苑，究竟是打磨刀锋之地，还是供人消遣取乐的斗兽场？”

万籁俱寂。

教头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从那天起，再无人敢轻贱诺诚一眼。他也从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废品，变成了一把被拭去尘土、等待出鞘的刀。

“粉身碎骨，必报此恩。”

这八个字，混着血与汗，在他心底淬炼了千百遍。

而如今，命运使然，那誓言终于在这陌凉的风雪之地，找到了它履行的机会。

他看着如今这陌凉院子里的铁线莲，目光灼灼，望向南方——那是大曲的方向，亦是他誓言最终所指的方向。

风声吹过，却盖不住他胸腔里那声沉默的惊雷：

“我诺诚，定不辱命。您……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