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
曲长霜忽然他像幼时那般,小心翼翼地牵住她的衣角。这个动作让姐弟同时想起,很多年前,每当曲长缨因为她的"忱州哥哥"的出现想要奔出门外时,曲长霜就是这样躲在廊柱后,攥紧她的衣角。
“阿姊……别走……”
“长霜乖,忱州哥哥带了新出的蜜饯来,忱州哥哥是好人……”
……
“阿姊……别走……”
如今,曲长霜再次道。
而曲长缨早已数不清,这是弟弟第几次让自己别走、想要向自己道歉了。恨意早已淡去,但原谅也未曾彻底。只是她明白,他们姐弟,该是要要向前看了。
烛火摇曳,将姐弟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回到屋内后,曲长缨冷静下来。近两年的怨气总算消融了大半,望着弟弟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她轻声的、理智的,与曲长霜沟通他的问题——他的软弱、他的怕事,以及他……千不该万不该那样说诺诚、不该将自身的责任推脱到别人身上。
曲长霜抬起头,眼中燃着幽暗的火光。“我知道。”
曲长霜回答的如此之快,曲长缨有些心寒,她最终也只能暗叹一口气,接着询问,近日他的长进——他读的书,他练的剑术,他最近的心得。
“心得?”
曲长霜在听到姐姐初问时,嘴角不由得牵起了一个冷笑的弧度。
——心得?这日夜灼烧他五脏六腑的恨意,算不算心得?
在姐姐疏远他的那些日夜,唯有恨意能填满内心的空洞。
他恨陆忱州的背叛。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清瘦的身影,他总是轻易地夺走姐姐全部的注意力,每当他出现,他便只能躲在廊柱后,拉着姐姐的衣角,眼睁睁看着姐姐像只欢快的雀鸟奔向那人。
那时他心中便埋下了一根刺——一根名“被遗弃”的刺。
而后,那人用最残酷的背叛,印证了他幼年的恐惧。只是两年多前,当他的背叛被“坐实”了之后,他竟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解脱的满足。
看吧,阿姊,你当初不信我……他果真不是好人!
而如今,他更是将所有的恨:诺诚的死、那日被逼着退缩的胆怯、姐姐对自己的埋怨、以及那所有的旧日的嫉妒、愤恨、扭曲的快意统统砸实,熔炼成他剑锋上每一寸暴戾的寒光。
当曲长缨问他近日的心得与感悟时,他嘴角的弧度格外冷冽。
“阿姊,我读的书……不多。但是我已然将这份恨都化为了动力。”
烛光下,光影摇曳,他巧妙地将祸水东引,引向那唯一的源头。
“我们所有的苦难,都始于陆忱州的谎言和他的处心积虑的背叛。这些日子我苦练剑术,就是为了能复仇。阿姊,我如今已能同时应对三名陌凉士兵!”
他声音里带着不同以往的冷硬,目光灼灼,坚定看向曲长缨:“今后,我也能向诺诚那般保护阿姊,不会再让阿姊再受到欺负。有朝一日,若能返回大曲……”他双手握拳,指节发白,“我定要所有背叛、欺凌我们的人——这些陌凉人、那些后党,还有他陆忱州——血债血偿!”
曲长霜声音不大,但那个名字,却像一根细针,刺在了曲长缨心间。
曲长缨望向窗外诺诚坟冢的方向,那片新生的铁线莲在夜风中摇曳。
“是啊,若是能回去……”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自然……要讨回公道。”
她转过头,直视弟弟那双被恨火灼亮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清晰、冷静,仿佛在陈述一条定律:
“但长霜,你要记住:复仇不是挥剑。挥剑斩的是人,而复仇,破的是局。局未破,剑先折,便是满盘皆输。我们输不起第二次。”
而曲长霜点了点头,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只有烛光承载着他的滚滚的恨意,在他眼中闪出灼人的亮光。
“我都知道的。”
曲长缨再次叹气。看着他的复杂的琢磨不透的狠厉的目光,她终究不知道,弟弟究竟听进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