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诺诚去世后，这两年间，曲长缨将诺诚的死深深埋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每年当院中那株铁线莲绽放时，她总会采下最洁白的一朵，对着北方大曲的方向静立良久。那个沉默护卫的身影，早已成为她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也是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此外两年之中，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研读从大曲带来的典籍中。民生、军事、政治，各类书籍被翻得书页起毛，《陌凉风物志》的边角也布满批注，从中，她得出了不少关于民生、国家治理以及商贸方面的知识。

此外，诺诚的鲜血也让她彻底明白：在这吃人的棋局里，从没有“置身事外”的侥幸。

大曲朝堂将她作为弃子抛出，而陌凉的刀锋，同样乐意将她当作祭品。诺诚的忠诚与死亡，不过是两盘棋局碰撞时，溅出的第一滴血。

明哲保身？——如今看来，那只是自投罗网的一步死棋。只有懂这棋盘上的纹路，辨认清各方势力落下的每一步棋，她才能为自己、也为身后的人，重新定义“活着”的规则。

故而，在这两年的蛰伏期中，虽然她无法弄清诺诚的寄信之人，但好在，借助她平常与旁院陌凉人的攀谈、自己有意无意的试错、以及聪慧的雪莲采购的机会与陌凉人套近乎问出的线索，她们终于先从各路人马口中，拼凑出了陌凉的势力景图：

原来，陌凉王苏尔布德共有两位兄弟、四位王子与三位公主，其中一位公主因也去大曲为质，故而王宫只剩下了两位。

苏尔布德的长兄苏南力格——即先前遭人下毒的"苏南大王"，虽侥幸保命却已瘫痪在床，形同废人。而苏尔布德的幼弟因战伤致残，早被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至于陌凉王的四位王子，情形就复杂了。"

当全部明晰之后，曲长缨与雪莲深夜在房中密谈。雪莲目光凝重，细细道来："据悉，陌凉王的长子叫哈斯，其生母格日勒平曾是名望极高的王后，可惜早逝。哈斯作为嫡长子本应是未来继承大统之人，可惜他本人不善骑射，性情也文弱，早已失去了继承资格。"

"次子朝鲁精通文武，本该最得器重，却因锋芒太露反遭父王忌惮。"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三王子特尔班齐——就是查哈苏的主子！"

提及此名，雪莲仍止不住愤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特尔班齐是苏尔布德最偏爱的儿子。但这份偏爱并非因其才干，而是源于对生母古丽热依的痴迷。"

“此女来历神秘，有难以证实的传言说，她曾是先王侍妾，年长当今陌凉王十余岁。”烛火下，雪莲声音几不可闻，“下人们窃语，都说她与当今大王早有旧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至今仍被独宠。甚至陌凉王苏尔布德还多次欲立她为后，皆因宗亲强烈反对，这才作罢。”

曲长缨仔细聆听，细细分辨。

“只是，奴婢并未能查出上次出面惩戒查哈苏的神秘人。”

“那人……”

曲长缨的声音压得更低，缓缓站起身，“我已经想办法打听到了。”

“您知道了？”

曲长缨目光深邃，仿佛再次回到了她第一次打听出那人身份时的内心的波动的场景。

“他叫穆赫，”曲长缨道：“他是陌凉王的第四子。因生母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他一直是陌凉王最不愿提及的孩子。据说他母亲生下他不久就病逝了，至今连个名分都没有。不过这两年，倒是因为这穆赫做出了好几件功绩，所以陌凉王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他也重新获得了威望。”

曲长缨默默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简上刻写的名字。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幽深的思量。

“身份低微，却能在短短两年间崭露头角……”她轻声低语，似在对雪莲说，又似在提醒自己：“我们经历很像。只是，他能做到的，我为何不能？”

*

夜深人静，曲长缨独坐窗前。穆赫的身世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与长霜在宫中的影子。

同是帝王血脉，却都因微末的出身，被放逐在权力高台的阴影里。这相似的起点，却通往了截然不同的路径，这证明了一件事：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出身，而是认命的心。

曲长缨心想着，恰在此时，窗外传来了断续却执拗的声响——

“哗啦——啪——”

是曲长霜练剑的声音。

剑锋破开夜风的啸音，间或夹杂着少年压抑的、从喉间挤出的闷哼。

说起长霜，她又恨又恼。

她恨他当日的怯懦，恼他那时的那句没有良心的话。这是她至今都无法原谅他的心结。诺诚离世后的头半年，她几乎不愿与他说话。直到这一年，姐弟间冻结的冰才稍稍融化。

她望向窗外——月光下，曲长霜仍在练剑。少年身形单薄，剑招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狠厉。他说要变强保护姐姐，要弥补诺诚的遗憾。可看着他眼中日益滋长的暴戾，曲长缨心底总是泛起隐隐的不安——那剑锋划破夜风的声音，不像在练武，倒像在凌迟自己的灵魂。

曲长缨推开门，终究走了出去。

她将一件披风轻轻覆在他单薄的肩上。"夜深了，去休息吧。"

说罢，她便垂眸不语，想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