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暴雨已停，但因墙体厚实，再加上心灰意冷的原因，曲长缨始终感觉到了寒冷，她裹了两层的棉被都没能感觉到温暖。

一想到忠心耿耿的诺诚就这样死了，他的孤魂葱丝飘流在了异乡，曲长缨就浑身颤抖，无法入睡。

尤其，直到最后，被放了三碗血的查哈苏依然没有死，这不禁让曲长缨更加痛苦。

“殿下且观，查哈苏三碗血尽，未知可稍解公主心头之恨否？”

傍晚时分，一众人等围城了一圈，看着查哈苏跪在地上亲自割破了自己的黝黑健硕的小臂。

而后那男人微笑着望向曲长缨，微微压低了声音。

“殿下，可解气了？”

曲长缨呼吸急促，仍然双眼通红，咬牙切齿：“远远不够！”

“殿下啊……！”男子轻笑一声，忍不住叹气，“在下也是为您好。您可知道这查哈苏，可是我们陌凉王最钟爱的三儿子——特尔班齐的亲信？”男人压低了声音，他逼近了曲长缨，在雨中，他亲手撑过了自己的伞，并将它盖在了曲长缨的头顶。

“到此为止吧，殿下，您是个有胆识，同时也识大体的人，到现在为止，一切的惩处，刚刚好，甚至，已经有点‘过分’了，而如果公主你再逼他的话……”他看了一眼那一侧的双眼猩红的查哈苏，“在下可保不齐在场的你们大曲的各位，都还有命能活着回到大曲。”

曲长缨立刻抬头，怒目圆睁，看向男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在下只是好心。”

“好心？呵，那我也‘好奇’的问一下这位‘好心’的殿下，我们住的这里，快半年都不见有人来，今天您怎么会忽然到访，甚至还带了自己的那么多护卫？！”

“在下也只是恰巧听闻此处喧哗，特来查看而已。”那人依旧是淡然一笑：“这几日，陌凉因为苏南大王被毒倒的事进出的人不少，故而在下特意加强了巡查，不想在苏南大王病重之时，再徒生事端。”

而听到这虚情假意的话，曲长缨终究是忍不住了，她忽然笑出声来，一把推开纸伞，走进雨幕。

她胸口激烈的起伏着，道：“恐怕真正在制造事端，宁愿这个事端越闹越大、然后‘坐收渔人之利’的那个人——是您吧？不然你们也不会等诺诚死了之后才进来！你说查哈苏是陌凉王三子特尔班齐的亲信，那你呢？特尔班齐是你的仇人，还是你的对手？明人不说暗话，难道你不是也正想利用这次查哈苏的莽撞来剪掉特尔班齐的羽翼？！你留着我们，不让查哈苏杀掉我们，不也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证’既可以证实查哈苏的恶行，同时又能证明你处事得当，好让你牵制住那个特尔班齐！？”

男人神色骤变。

大抵是没有想到曲长缨竟然能够推测至此，他先是一惊，接着，一个比刚才的查哈苏还要古怪的笑，从嘴边牵出，他的眼神也再次凌厉起来，露出大片的、布满了红色血丝的眼白。

“公主殿下，慎言。”

而即使已然感受到了男人的压力，她依然强撑着气势反问： "我可有一句说错？"

"您很聪明。"男人逼近一步，"但连我是谁都不知，就妄下论断，不觉得太武断了？"

“我是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甚至不愿意牵扯进你们陌凉内部的阴谋！”曲长缨颤抖着嘴片，她的眼泪再次忍不住滑了下来。“我只希望诺诚好好活着，我只希望我弟弟以及我带来的所有人都还有命回到大曲！我只希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既然您还想井水不犯河水，那么殿下，请牢记，‘交易之道，刚者易折’的道理。今天的情状，殿下愿意，也是这个结局，不愿意，也是这个结局。请公主——”

他故意他拉长了尾音，声音既温和，尾音又内含一丝令人彻骨的寒冷：“好自为之。”

说完，男人竟然带着所有人，包括跟在最后的满手臂的都是血的、只能被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着的查哈苏，离开了南院。

*

夜色渐深，雨水仍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

那一夜，曲长缨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留在了屋内。

雪莲送来的炭火在她脚边明明灭灭，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着一些毫无关联的片段：

——是他第一次出现时，沉默地接过她手中沉重水桶的粗糙手指。

——是弟弟病中，他彻夜守在门外，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

——是昨夜暴雨中，他回过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保护好殿下”。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嚎哭都更尖锐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我甚至……在那之前，都还在与你生气，从未好好向你道歉。”

她对着虚空喃喃，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刺痛。

复仇的火焰在胸中点燃过，又被诺诚的惨死、弟弟的恐惧浇灭，只剩下一堆湿透的灰烬。在这异国他乡，连悲愤都成了一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