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么坐着,直到炭火燃尽,直到东方既白,侍卫们在整理诺诚遗物时,发现了他行囊中藏着的密信用具——特制的笔墨、几页隐线暗纹的信笺,以及……一枚冰凉的、刻有陌生纹路的青铜印信。曲长缨的心,才从悲痛中牵引出新的疑惧。
——诺诚背后……有人!?
可是,诺诚拿着印信,他难道不是新帝派来的吗?他是新帝的眼线?而此念头刚一萌生,便被雪莲掐断。一个帝王,何须一个侍卫传情报?再加上雪莲将诺诚那日的誓言哭着告知,曲长缨的心就更是一团乱麻。
那诺诚……是谁派来的……?
他究竟……在为谁传递消息……?
悲痛、疑惑、后怕、震惊……各种情绪同时袭来,曲长缨再无法梳理。她只能紧握着那暗纹的信笺,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当她经过门槛时,她却双腿一软,倚着门框滑坐在地——因为那里,正是诺诚日夜守护的位置。
“诺诚……”
你到底在隐瞒着什么……她流泪不止。
后半夜,听闻姐姐仍悲痛不已,曲长霜闻讯而来。
他深知姐姐在悲痛之余,还在埋怨自己,他只能借助那可疑的信笺,轻声开口:“阿姊……那诺诚,去了……就去了吧……既发现了信笺,说明他果然还是有些问题……”
“住口!”曲长缨则厉声打断他。她的泪光如刺,扎向自己,更扎向眼前的这个仍说着‘不痛不痒’的浑话的弟弟。双目猩红一片:“就算他有可疑,那又怎样!他已经用他最沉默的、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他的忠诚了。曲长霜,你还要怎样!”
这是曲长缨也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她对弟弟怒吼。那一刻,曲长霜也被她惊在了原地。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最终咬着牙,带着一种无法发泄的愤恨,沉默的退了出去。
*
随后的日子里,诺诚的丧仪如期举行。那神秘男子果然信守承诺,命人在面向大曲的高坡上为他修建了坟冢,并许诺待来日曲长缨归国之时,必将遗骨迁返故土。
这些话可信吗?他究竟是谁?
曲长缨决定在事后好好摸清陌凉的各派的势力,只是眼下,被巨大的悲痛笼罩着,她无力深究。
日子在诺诚死后,空寂的流逝着……三个月中,曲长缨始终未与曲长霜交谈,雪莲也因伤心过度病倒在床。院落里尘埃无声飘浮,常常在晨光熹微时,曲长缨会下意识地唤一声“诺诚”,待回过神后,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垂泪。
另一位随行的婢女枫儿屡次劝曲长缨好好用膳,她也只是勉强一笑,反倒嘱咐将点心药物都送去给雪莲。
“那傻丫头……以为闭门不出就无人知晓她在偷偷落泪。她怕是……在那之前,已经对诺诚上了心了……”
这般消沉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第一场冬雪也化尽,那一日,曲长缨又如往常一样,凭着一股惯性走到那棵枯树下——这里,是她唯一还能感觉到诺诚存在的地方。
她低头,机械地擦拭着树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只是,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点极其突兀的纯白,猛地刺入了她涣散已久的视野——
在那虬结枯死的枝桠最深处,竟挣扎着绽出了三四朵细弱的、花瓣近乎透明的铁线莲!
它们那么小,在冻土与残雪中,脆弱得像一个谎言,却又那么蛮横地活着。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在寒风里,“诺诚……是你……回来看我们了么?”
泪水再度决堤,汹涌而下。但这泪水,已不再是最初那淹没一切的、纯粹的痛苦与绝望的泪了——它冲刷着经年的痛苦与麻木;冲刷着她未能护住诺诚的憾恨;最终,却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微温的释然——仿佛在无尽的永别与严寒中,终于触摸到了一线无声的应答,与那个在隔空陪伴他们的灵魂对话。
“诺诚,你是让我们振作下去,就像这顽强生存的铁线莲一样吗?”曲长缨流泪自语。
雪莲不知何时也默默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裹住她单薄颤抖的肩。
她也刚刚从一场大病中挣扎过来,脸上犹带憔悴,眼底却已重新燃起了往日那种柔韧而专注的光。
“殿下,这定是诺诚给我们的鼓励……”她的手覆在曲长缨手上,被曲长缨握紧。
“待雪停了,我们一同打扫庭院,”曲长缨看看雪莲,再抬起头看向那铁线莲。她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底却已烧起一种久违的、冰冷而坚硬的光。“我们要让这铁线莲,爬满南院的每一寸墙,我们要让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个想让我们腐烂的人,都看见——从今往后,我们活得,比谁都扎眼!”
雪莲听到曲长缨这话,她亦流着泪,狠狠点头。
“殿下,从今往后,这铁线莲,就是扎进陌凉冻土里的,我们的意志。”
她顿了顿,她望向诺诚坟茔的方向:“诺诚……定会看见。也定会为我们欣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