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当晚。

天气幻化的很是奇妙。白日里原本万里无云、晴朗舒爽的天气，到了傍晚落日时分院内忽然就起了风，映着遥远的云霞，天色又青又红。倒有点像是刚哭红了的少女的眼。

曲长缨叮嘱了无数遍曲长霜夜宴的细节。包括各人的座次、如何行礼，遇到难堪的问题要先稳住心情、如何平静应答，她都又向曲长霜又交代了一遍。

曲长霜眼下说着‘都记住了’，但是不只知是自己过于紧张，或仍是对曲长霜不放心，她的心依旧如同敲击着战鼓，而她也只能将所有的不安尽数咽进心间。

为显郑重，曲长缨将压在箱底的首饰和衣物尽数拿出。

今夜，她特意让雪莲为自己梳了端庄的凌云髻，簪一支素银嵌南珠步摇，身着月白暗纹锦袍，外罩青琉璃色薄纱。妆成时，连终日侍奉的雪莲与枫儿都怔在原地。

“殿下……"雪莲捧着铜镜的手微微发颤，“这般姿容，只怕要惊艳全场。”

曲长缨凝视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淡淡道："隆重场合，总不能失了大曲的体面。"

最后，也换好装的曲长霜来时，曲长缨敏锐察觉曲长霜的指尖冰凉，她望向弟弟，轻轻握住他的手："别怕，万事有阿姊。"

*

宴席设在露天猎场。

狩猎场四周矗立着百盏青铜猛火灯，巨型篝火也在暮色中噼啪燃烧，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进到席间后，只见正北高台铺着完整的雪狼皮，陌凉王苏尔布德斜倚在金雕狼首王座上。缀满红玛瑙与琥珀的王冠下，那双鹰目虽略显浑浊，扫视时仍带着草原霸主独有的威压。

而最令人心惊的，当属左首座——三王子特尔班齐身着玄色窄袖骑射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密密绣着狼牙纹，狼头刀随意搁在案前。古铜色面容上那道贯穿眉骨的刀疤在火光中微微跳动，犹如活物。

而他身旁那位传奇女子……

古丽热依一袭绛紫蹙金袍裙，外罩轻如云烟的驼绒披肩，裙摆用金线绣满蔓草与雄鹰交缠的图腾。虽已年逾四旬，雪肤仍似二八少女，唯有眼尾几道细纹藏着岁月淬炼的锋芒。

她慵懒地把玩着镶银边的牛角杯，缀满绿松石的额饰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每次流转，都引得席间无数目光追随。当曲长缨经过时，她忽然勾起涂着赭石色脂膏的唇，鲜红的舌尖轻轻掠过杯沿。

右首的长王子哈斯穿着象征嫡子身份的苍青右衽礼袍，呆滞目光始终盯着案上银盘。二王子朝鲁则冷着脸擦拭弓弦，雕花玄铁护腕与腰间错金弯刀不时碰撞出清脆声响，显然对座次安排极为不满。

阶下左侧的两位公主戴着缀满珊瑚与绿松石的发带，编发间串着细小银铃，正交头接耳地打量着曲长缨。

而独坐右侧的穆赫，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斜襟常服。

他领口与袖缘滚着深青色的云雷纹镶边，墨玉发冠束起微卷褐发。和三年前的样貌相比，他周身褪去了几分少年锐气，更添沉稳。他正平静地与随从低语，火光跃动间，袖口偶尔露出内衬的皮毛。只是在曲长缨步入光亮的那一刻，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无法掩盖的惊艳——那目光如同初见塞外初晴的雪原。随后，他眼角的欣赏化作深潭般的笑意，举杯时腕间露出的半截银链在火光中倏然一闪。

曲长缨微微颔首回礼，步履从容地走向末席。

曲长缨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道来自首席的、淬毒般的注视——尤其，当她目光看到特尔班齐时，只见特尔班齐正俯身与那目光尖锐的查哈苏低语，那双与古丽热依如出一辙的狼眼，在火光中闪着嗜血的光。

而那查哈苏——更是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饿狼，他浑身肌肉虬结，颈间戴着串狼牙项链，粗壮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而故意裸露的那胳膊处，仍然清晰可见那三年前被迫放血时割破的伤疤，那伤疤在火光下突突跳动，仿佛随时都会迸裂开来。

他喉结滚动着，在看到曲长缨和曲长霜时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饿狼，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撕开猎物的喉咙，啖肉饮血。

曲长缨将翻涌的恐惧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面上保持着得体的浅笑。她轻轻握住曲长霜微颤的手，引着他向主位行礼。姐弟二人动作流畅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宫宴。

"好！"陌凉王苏尔布德显然心情极佳，抚掌大笑，"赐座！让远客也尝尝我们陌凉的烤全羊！"

随着他一声令下，篝火畔的乐师立即奏响马头琴。身着彩裙的舞姬踩着鼓点翩跹起舞，手腕脚踝的银铃清脆作响。

夜宴开始。

*

夜宴期间，夜风裹挟着戈壁的沙尘掠过宴席，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烤全羊的膻味混杂着孜然的辛香，与皮革、马粪的气息交织成陌凉特有的味道。油脂滴落火堆时爆起阵阵青烟，侍从们赤膊捧着焦黄油亮的羊排穿梭其间，银刀割开酥脆外皮时，半凝固的血水便顺着肌理蜿蜒而下。

对自幼饮食精致的大曲皇嗣而言，这粗犷的宴饮无异于酷刑。曲长缨面不改色地执起嵌玉银箸，却见身旁曲长霜的指节已攥得发白。

"阿姊……"曲长霜喉结艰难滚动，"这腥气……膻味……我实在……"

"噤声。"她将蜜瓜轻放入他盘中，"小口进食，用果香压住膻味。"

然而当半生羊肉触及舌尖时，即便一忍再忍，曲长霜仍控制不住地干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