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直在窥探曲长缨姐弟的查哈苏粗哑的嗓音立即响起,像钝刀刮过铁器,在宴席间回荡:"我们大王亲赐的佳肴,竟入不了大曲贵客的口?"
曲长缨在案下紧紧握住弟弟颤抖的手,抬眼时已换上从容浅笑:“勇士说笑了。”她嘴角带笑,但双目同样直逼着查哈苏的狼眼,毫无畏缩之意:
“舍弟因重视今夜盛宴,午间试衣时染了风寒,此刻正强忍不适,唯恐失仪。”说罢,她亲自执刀,利落地切下大片带血羊肉送入口中。浓烈腥气瞬间冲上喉头,她借着举杯饮酒才勉强咽下。
银杯落案时发出清脆声响,顷刻间,整块羊肉已被她欣然咽下。而后她目光清亮地迎向查哈苏,声音倒是比刚才他质问她们时更高了几分:“倒是阁下观察入微,连宾客用餐这等琐事都亲自过问。莫非除了三殿下亲卫之职,还兼任宴席监察?这般事无巨细,当真令人敬佩啊!”
席间霎时寂静。
几位陌凉老臣顿时交换起意味深长的、却又十分“解气”的眼神——这话明褒暗贬,直指查哈苏越权僭越。古丽热依把玩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特尔班齐也顿时不语,偷撇查哈苏一眼,眼中尽是嫌弃他此刻的“多嘴”。
唯有穆赫忽然轻笑出声,举杯自饮时,眼底闪过欣赏的光。
席间,气氛一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陌凉王苏尔布德。这位君王的脸上虽看不出明显不悦,但周遭的空气已然冷了几分。古丽热依却全然不惧这肃杀之气,她指尖轻抚过鬓边的金丝步摇,唇角漾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嗓音如浸了蜜的刀刃:
“大曲公主真是心思敏锐。不过各国风俗各异,我王知人善任,不拘小节。即便让查哈苏协理宴席,也是恩典,何来僭越之说?我们陌凉啊——”
她冷笑一声:“可不讲那些迂腐的礼节。”
曲长缨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顺着她的话,向陌凉王方向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之意:
“原来正是查哈苏勇士帮忙协理的宴席啊。那看来确实是长缨失言了。所以这……有别于常例的座次安排,想必也是查哈苏的匠心独运吧,如此安排,绝非我等外人所能揣度。只是……”
她话锋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直沉默的长王子哈斯与二王子朝鲁,声音清晰而柔和:
“长缨只是担心,因这查哈苏是三殿下的亲信,倘若他日史官记载此次盛会,见座次有别于常例,又不知其中缘由,万一误解了……是陛下的特意安排,这岂非辜负了陛下今日的盛情?”
此言一出,苏尔布德抚着玄玉扳指的手骤然顿住!
他虽偏爱古丽热依母子,却从未放任到纵容他们动摇国本的地步。往日这些细枝末节他从不放在心上,此刻被这大曲公主轻飘飘地挑明,才惊觉满座文武竟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深沉的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掠过席间——
只见长子哈斯垂首盯着案上那枚象征嫡传的苍青玉佩,指尖在蟠螭纹上反复摩挲,沉默却无奈;次子朝鲁指节捏得发白,银刀在掌心刻下深痕,酒液在琉璃杯中剧烈晃荡,映出他紧抿的唇线;而特尔班齐竟还慵懒地陷在雪狼皮垫里,金杯在指间流转,上扬的嘴角写满志在必得。就连侍立在侧的查哈苏,都一副盛气凌人的、不容旁人置喙的模样。
几张面孔在篝火明灭间构成令人心惊的对比。
期间,古丽热依始终跟随着自己夫君的眼神,见他神色异样,她的指间那支葡萄藤纹银簪应声而断!
她终于惊觉——这哪里是在议论座次,分明是当着陌凉的满席文武在叩问王权纲常!
这些年来从无人敢过问的、由她暗示和树立规矩,竟被这异国公主轻描淡写,撕开裂痕!
她朱唇将启未启,苏尔布德却先沉沉"嗯"了一声。这声鼻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宴席霎时死寂。他摩挲着酒杯上狰狞的狼首雕饰,目光掠过跪地发抖的查哈苏:
“你,很好。”
三个字惊得查哈苏当即出列!
查哈苏急睁双目,呼吸急促,重重叩首,额角鲜血混着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而见此情状,特尔班齐才觉察到不对劲,“父王……”他嘴唇轻颤。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喝酒!”
而只听苏尔布德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全然不顾仍在磕头的查哈苏和欲言又止的特尔班齐,他的声音如同惊雷,劈开凝滞的空气!
一阵风吹过他的雪狼皮,发出“呼呼”的声响,他站起身,亲自执起金壶,将面前空杯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在火光下漾出粼粼金光。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稳如磐石,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较量从未发生。
然而当他举杯时,宽袖拂过案几,不慎将古丽热依面前的蜜盏扫落在地时,只听“啪”一声,白玉盏落地碎裂,而这位君王甚至连眉梢都未曾牵动。
“今日春狩——”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远方的篝火上,“不论尊卑,只论尽兴!”
众人皆举起杯,赞美之声乘着风响彻宴席。
而古丽热依垂眸凝视裙裾上的酒渍,指尖轻轻抚过被濡湿的曼陀罗绣纹。当她再度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已凝满冰霜,她和众人一样唇角挽起完美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像毒蛇吐信时一闪而过的寒光,正看向曲长缨!
而曲长缨亦毫无畏惧的对上了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