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夜宴在一种紧绷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特尔班齐等人精心准备的、意图让曲长缨“当众献舞以折辱他们姐弟”的计谋,甚至未能找到机会施展,他们自己便已经自顾不暇。
苏尔布德自始至终未在明面上惩治任何人,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然而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他越是沉默,那无形的威压便越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而这份被强行压抑的帝王之怒,最终尽数转化为了特尔班齐的受到羞愤的暴戾。
曲终人散时,特尔班齐和查哈苏仍紧盯着曲长缨,古丽热依则亲自搀扶着苏尔布德离席,期间,她瞅准时机,赶忙侧首对紧随其后的儿子低语,语速极快,声音冷冽如冰:“我儿,莫要轻举妄动!此刻必须蛰伏!静待时机!”
然而,特尔班齐已然双目充血,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
目送父王与母亲的仪仗远去后,他的暴戾的双目当即闪烁起怒不可遏的光,他猛地一把攥住查哈苏的衣襟,将人扯到近前,眼中嗜血的凶光在篝火下不停跳动。
说了什么后,他的心腹——那查哈苏立刻隐身进黑夜。
而不远处的阴影中,穆赫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漫不经心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对身后如影子般的随从极轻地颔首:“跟着。”
他说的极快,极轻,说罢,随着他的随从也和查哈苏一起消失在眼前。穆赫的嘴角亦勾起了一弯危险的弧度。
他知道,坐收渔翁之利的天赐的良机——已然再次送到了眼前!
*
晚上,月明星稀,夜风清凉。
因很多陌凉的有名的士兵和大将都去参加了宴席,还未返回,故而整个王宫都显得空荡了许多。
晚宴的最后,曲长霜已然喝醉了,生肉的腹痛和烈酒的灼烧同时折磨着他,根本坚持不到宴席结束,曲长缨便令随从将他先送回院。而她则留到了最后,虚与委蛇的应付着这场合。不过幸好,最后,那古丽热依和特尔班齐、以及查哈苏都安生了许多,她也才算是稍事安心。
回去的途中,曲长缨和雪莲走在河边,夜风撩起曲长缨散落的发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竟觉得胸中积压多年的阴霾,都被这凉风荡涤一空。
今夜,她第一次在陌凉王面前与查哈苏正面交锋——虽然那些对峙时的说辞未必天衣无缝,但每每她回想起对方最终未能得逞的暴怒模样,她的胸中便涌起一股陌生的快意。
她终于尝到了亲手反击的滋味!而这一次微小的胜利,也如同一道光,更加证实了她的前路的正确:在这虎狼之地,退让只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反击反而是最好的防守——有些底线,绝不能退。
“殿下今日真是解气!”
雪莲声音轻快,脚步跳跃,带着感同身受的舒畅。“只是奴婢全程都捏着把汗。”
“我又何尝不是?”曲长缨轻笑。望着晃动的树影:“但是我发现自己终于不再怕了。原来被逼到绝境,仇恨也能化作淬炼锋芒的炉火。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晚风拂过宫墙下的护城河,水面漾开细碎涟漪,载着未化的浮冰与水中的月影缓缓流淌。曲长缨忽然停下脚步,望向河中碎月。
“若是以前,我有这般的勇气便好了,至少我能够保护诺诚。”
“雪莲,你还常想起诺诚吗?”
“殿下……”雪莲亦被曲长缨弄的眼红了起来。“您怎么忽然提及……”
“不知为何,我就是非常想用此次的微小的胜利,来祭奠诺诚。告诉他,我做到了。”曲长缨轻笑,“只是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而我甚至至今未能弄明白,诺诚和护拉的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殿下,或许待今夜过去,明日我可以亲自将护拉请来,问个清楚。”
“我只怕护拉又恢复成‘哑巴’,不愿多说,不过不论怎么样,我们都要一试!明日务必要请他过来。”
曲长缨和雪莲在河岸旁走着,曲长缨望着月亮,也声音浸在夜色里,“说起来……时间也真是无情。诺诚已经走了……三年。”
雪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河面:“奴婢相信,诺诚定是化作了天上的星辰明月,始终守护着我们了。说不定此刻最亮的那颗星,就是他变的。”
明月,星辰……
曲长缨倏然驻足。
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骤然绞紧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从水中碎月抬起视线,望向天际疏星。
是谁曾经给她说的,每个人的心里都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柔坚韧的月亮?
“长缨……如果感到难过,就看看月亮。看看月亮如何在风霜露重的夜晚依然坚韧而温柔的发着光,你就会获得平静的力量。人生莫测,喜忧无定,长缨,这些苦痛其实也是你的资历和你的铠甲,不同于那些衣食无忧的高高在上的权贵者,这些经历会让你有着更能体察民情的、共情苦痛的情感经验,这也是你将来的特殊的财富之一。温柔如月,坚韧如月,莫负人间岁月长。"
莫负人间岁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