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潮水漫涌。她猛地摇头,试图将这声音驱逐出去,因为正是这温柔的假象,才让她毫无防备地走向了万丈深渊。她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会为她建造秋千的人,那个对她说“莫负人间岁月长”的人——却成了逼着她长大、成熟的一把最残忍的推手。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她应该心怀的……“感激”?
讽刺,又残忍。
“殿下?”见曲长缨情绪异样,雪莲慌忙上前。而刚来到身边,曲长缨便踉跄的后退一步。
铺天盖地的委屈、心酸、痛苦顿时席卷而来。她还未反应过来,而泪水却已经先于她的感知,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滚落。紧接着,便是压抑了三年的冲破喉咙的动辄的痛哭和狂笑。
她忽然对着水中的月影徒然嘶声呐喊:
“陆忱州——你既给了我月亮,又为何亲手把它碾碎成脚下的泥泞?!你既教我温柔坚韧,又为何亲手把我推进这吃人的炼狱?!”
嘶吼惊起了栖息的寒鸦,月光照见她满脸泪痕和对抗的笑:
“你看见了吗?今日这个会卧薪尝胆的、会在仇敌面前巧言辩驳、会在豺狼堆里周旋的曲长缨,都是拜你所赐!陆忱州,你满意了——?!”
夜风卷着泣声飘向远方,水中的月亮被涟漪揉碎,又渐渐聚拢成冰冷的圆满。
她终于支撑不住,又笑又哭,扶着双膝,弯下腰去。这也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纵容自己彻底崩溃——那些被背叛的刺痛,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恐惧,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无助,此刻都化作灼热的泪水和无助的质问,倾泻而出!
耳畔,河水“哗啦啦”地流淌不息,仿佛在应和着曲长缨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泪水。
一名随行侍卫见状欲上前,雪莲轻轻摇头制止,低声道:“无妨,让殿下发泄出来吧,我会陪着公主。”
当雪莲重新靠近时,她发现曲长缨的发髻早已散乱,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自幼相伴的雪莲比谁都清楚,这三年来公主将多少苦楚生生咽下。
她轻柔地拍抚着曲长缨单薄的后背,一遍遍上下摩挲,自己眼中也盈满了泪水:“殿下……您的恨,您的苦,奴婢都懂。您早该这样哭出来了,何苦……一个人强撑了三年……”
曲长缨则猛地抱住雪莲,将脸深深埋入婢女肩头,哽咽道:“雪莲,我……我只是太痛了……这三年来,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已经早忘记了。但原来那痛……从未消解……”
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衣衫。在这个万籁俱寂的陌凉深夜,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变回那个会哭会痛、需要依靠的寻常少女。
水中的月亮碎了又圆,静静映照着这场迟来三年的崩溃与痛哭。
*
夜风渐烈,从初时的温柔呢喃转为阵阵呼啸,卷起沙尘,预示着天气的骤变。
而曲长缨则彻底坠入一种昏沉的境地。她完全意识到自己崩溃了,但是那意志的尽头,她却还是残忍的让自己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不行,她远远不到她该彻底放下的时候。有些苦,有些痛,只能成为她的垫脚石——而不是成为自己沉溺休息的借口。
于是她最终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渐渐的平复了那涛天的情绪。
伴随着呜咽声渐渐止息,曲长缨从雪莲怀中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拭泪,任由夜风风干脸上冰冷的泪痕。她看向水中那轮被自己嘶吼惊碎、又渐渐重聚的月亮,忽然伸手,将指尖浸入刺骨的河水中,猛地一搅——
月影再次破碎。
“最后一滴。” 她声音沙哑,却再无颤抖,像在宣判,“从今往后,我的眼泪,只为值得的人流。而他——不配。”
当她站起身时,除了微红的眼眶,所有脆弱已封存殆尽。那个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曲长缨,又回到了她的躯壳里。
雪莲深知,她的公主殿下只是将情绪再度封存,此刻的平静,不过仍是她的伪装与铠甲,是将所有脆弱与战栗再次生生压回心底的决绝。但是,即便再心疼,她却只能搀扶起她,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殿下,我扶您回去。”
雪莲搀扶起曲长缨。
却不料,雪莲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忽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要去哪啊?”
满脸狞笑的查哈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