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抄起落在脚边的弯刀,追着,就要朝着那两个跌跌撞撞的身影追碾而去——
就在弯刀即将破风劈下的刹那!
一道佝偻如石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斜里阴影中撞出,快得不像个老人。
来人一声不吭,只听得“铿”一声闷响,一柄粗陋却厚重的柴刀,稳稳架住了查哈苏全力劈落的弯刀!
火花迸溅。
查哈苏被这股悍猛力道震得手臂发麻,惊怒抬眼。只见昏光下,映出一张布满风霜沟壑、沉默如铁石的脸——
护拉!
*
这个年约四旬的陌凉老者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满脸沟壑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不知是生活艰辛还是别的缘故,他双鬓早已斑白,可裸露的手臂上依然虬结着坚实的肌肉。
曲长缨大惊,而查哈苏已暴怒着挥刀劈来!“狗奴才,竟敢坏老子的好事!”
护拉敏捷地侧身闪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稳稳架住查哈苏的攻势。
“我儿的血仇,今夜便与你一并清算!”老者在狂风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招都带着赴死的决绝。他一边抵挡着查哈苏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一边朝曲长缨嘶吼:“快走——!”
曲长缨内心一片混乱!“可是……你是谁派来的?你为何一再帮助我们……!”她不由嘶吼出声。
“我……那信……!”而随着查哈苏的快刀劈下,护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本想掏出什么东西的动作也被迫受阻:“没时间解释了!快带你的侍女走!”他急切的喊!
曲长缨狠狠抹去眼泪,她知道那名老者正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唇边,她咬紧牙关,和雪莲一起,朝着与老者相反的方向踉跄奔去!
身后,刀剑碰撞声、怒吼声与闷响撕裂着夜空。每一次声响都像钉在她背上的刺,她却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她拼命迈动双腿,仿佛要将那所有的声响、所有的牺牲都抛在身后。
“谢……谢谢……”
破碎的呜咽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混在卷起沙尘的风里。月光穿过破碎的云层,惨白地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因痛苦与决绝而僵硬如石,唯有嘴唇在失控地抖动。而她的脚底早已被石子割破了好几道血口子,血肉模糊……
*
接着,曲长缨的世界出现了断层。
她什么时候晕倒的,又是被谁救下来的,她完全没有了知觉。朦朦胧胧的世界里,她的世界一切恍惚:有童年的哭泣、有幼时的苦中作乐的温情、有梦被打碎的无泪和绝望、有被逼到绝境的动辄的痛哭……还有昨夜,那轰隆隆的河边,那查哈苏对她的无礼的侵犯……和互拉的挺身相助。
梦里,新旧世界混合交替出现,欢笑和眼泪不停地鞭笞着她的神经。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融合进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最后的背景……
他背对着她,他的身边堆满了木材。
“忱州哥哥……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年少的陆忱州看向小姑娘,他总算真正的笑了起来。他说不是,那只是因为最近他练武练的太倦了,他父亲逼得他紧。
小姑娘让陆忱州放下手上的木板,说如果累了,就不要再做了,他能来看她,带给她那么多好吃的她就很舒心了。年少的陆忱州则摇了摇头,道:“长缨,我说到做到。既答应给你做秋千,就一定要做好。你小时候不曾玩过,我要趁你长大前,替你装上。”
……
眼前,旧时的自己和陆忱州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是如今的站在梦外的曲长缨,听着听着,已然泪眼婆娑!
“陆忱州……你的秋千……我收到了。”
“它如今,悬在我的恨意之上,日夜摇曳!”
……
血和泪再次交融,交融成那把再无无法回头的仇恨之剑。
*
而曲长缨则最终是在雪莲的呼唤之下,才终于清醒的。
直到雪莲的声音刺破了梦的浓雾,睁眼的瞬间,曲长缨这才发现,泪水竟然先于清醒,却已经挂满脸颊。
“殿下……您终于醒了!您刚魇住了!梦里都在说着可怖的话。”
身边,雪莲见曲长缨睁眼,也欢喜的流了泪。
曲长缨则她伸手拂过她的脸颊,见她安然无恙,终于轻松了一口气。“疼不疼?”
雪莲的手亦覆在了曲长缨的手背。同样泪流满面:“对不起殿下,对不起……明明应该是奴婢护着您的……”
“不要紧,不要紧,平安就好……”她帮雪莲擦掉眼泪。
而透过这泪水,再次望向远处之时,她看到这屋子,精致典雅,阳光充裕,原不是他们住的破旧的那间。
“这是何处?”曲长缨挣扎着,想要起身。
而就在这时,珠帘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逆光中,曲长缨眯眼辨认许久,才看清来人面容——
竟是穆赫。
他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
“这是我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