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我必须亲耳听见。”她缓缓的、坚定道：“我必须亲耳听到穆赫口中那道足以‘劈开困局’的惊雷，究竟藏着怎样的回响。”

说罢，她那如淬火的眼眸驱散了最后一丝游移。她再不多言，她让穆赫的侍从带路，临行前，她还特意的交待了要雪莲好生帮她照看曲长霜，一有异状，即刻来报。

雪莲坚定道：“放心吧殿下。奴婢定会照看好这里的一切。”

*

而只是，曲长缨所不知道的是，此刻曲长霜身边的凶险虽然已经除去，但更为凶险的本源，其实就是曲长霜本人。

傍晚时分。

当曲长霜终于从下人口中得知，自己的亲姐姐曲长缨竟然抛下了自己，跟着穆赫骑马的时候，他的本就又红又肿的眼睛里当即布满了血色的血丝。即使身体还虚弱的紧，但他依旧逼迫着婢女枫儿，将他扶下了床。

夜色渐浓，寒意顺着青石地砖蔓延。

曲长霜靠在门边，单薄的衣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他一动不动，就那样望着远处的血红的夕阳逐渐下落，在他的瞳孔里倒映出最后一丝天光。

穆赫……

他嘴角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先是陆忱州，现在又是穆赫么？

阿姊她……什么时候和那穆赫走的这般近了。她究竟要干什么……

“殿下！”雪莲听闻动静，端着药碗赶忙走来，因为曲长缨吩咐了要她照看好曲长霜，故而即便自己额上还敷着草药，但她仍第一时间便赶来，欲要劝他回去。

“门阶寒凉，殿下，您伤病未愈，万万不能如此啊！”

她急忙放下药碗要去搀扶，指尖还未触及弟弟衣袖，却见曲长霜猛地一挥手，狠狠将她格开！

“病、病、病！连你个卑贱奴才也敢说我病了？！”他嘶声咆哮，双目赤红地瞪视着踉跄后退的雪莲，“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都在心里偷偷笑话我？是不是！”

他拿起地上的药碗便飞掷而出，正砸中雪莲额角，药碗顷刻碎裂。滚烫的药汁混着额角蜿蜒而下的鲜血，狼狈地淌过她煞白的脸颊。

雪莲僵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连痛呼都忘了。下一瞬，她才惊惶地扑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地面，声音沙哑：“殿下息怒！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只是忧心殿下玉体，这才多嘴……求殿下恕罪！”

“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你们来可怜！”曲长霜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惺惺作态？滚！给我滚出去！”

如果说曲长缨因为太爱这个弟弟，“身在此山中”，故而没有察觉到曲长霜的变化的话，那么雪莲，就是第一个早就察觉出曲长霜内心的变化的人了。

自幼年曲长缨结识陆忱州开始，曲长霜的占有欲便慢慢的凸显了出来，那时候，并不彻底，他也只是一个手足无措、依赖姐姐的少年。而如今，来到这陌凉，他的所有的仇恨、与姐姐‘同仇敌忾’的快感、以及受到的屈辱，都借由他的冰冷的双目彻底的释放出来。在此之前，雪莲曾经也曾‘僭越’的“同情”过他，但是此刻，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感受着额角的痛楚，她才惊觉这份“心疼”是多么可笑。

眼前的这位“殿下”，与公主殿下，真的完全不一样。

雪莲将委屈咽下，眼神间露出坚毅的、不再讨好的平静的光，任由额角处的血慢慢滴落。不再出声哀求。

而曲长霜也似乎终于在雪莲的额角处的刺眼的红色下，恢复了些许的理智。

“烦死了！罢了，罢了。我……心情不好。我也不是故意埋怨你的……！”曲长霜看向她的伤口，却并未着急让她去治伤。他只是接着握着拳头，问雪莲，他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雪莲低头，一边收拾着药碗的碎片，一边平静道：“公主殿下去学骑马射箭，怕是要两三日。殿下说……往后要学些本事，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殿下。而且，还说有重要的事宜，要和穆赫殿下商议。”

一阵诡异的寂静过后，雪莲清楚的看见——曲长霜苍白的额角暴起青筋，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死死抠进木头，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保护我？”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再次裹挟了毛骨悚然的颤音，“既然要保护我，为何在我病中和那穆赫去骑马！？可以等我好了以后。我自己也可以学的……虽然不熟练，但我能拼命练习……阿姊是不信我能保护她么？”

他发出更加毛骨悚然的笑声：“还有那商议……哈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和这可恨的陌凉人商议的……”

他语气虽不激烈，但那可怖的笑声、以及平静之中却漏出狠厉的语气，还有他那浓眉下本就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令雪莲不寒而栗。

最终。月色沉沉的西移。曲长霜的双目一起跟着那再看不见一点的月亮一起，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一声巨大的、无奈的叹息代替了他刚才的激动的、愤恨的情绪，当阵阵风吹散本就凌乱的发丝后，他又猛地又收敛了所有情绪，冷静转身，对雪莲道：

“今日之事，还有你额上的伤……不许告诉阿姊。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收拾干净就退下。别再来烦我！”

雪莲忍着心头的不安与寒意，快速收拾着残局。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开时，不经意间瞥见——曲长霜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锋利的碎瓷。殷红的鲜血，正从他紧握的指缝间缓缓渗出。

而第一滴浓稠的血珠，恰在她收回视线的那一刻，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暗色的小花。

“滴。”

雪莲心下更寒，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