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缨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最终安抚下弟弟的受惊的、受辱的灵魂。
在被姐姐抱进怀里的时候,曲长霜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野兽般的长嚎,随即,他在曲长缨的怀里失声痛哭。那哭声里裹挟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濒死的恐惧、刻骨的屈辱、滔天的愤怒、劫后余生的脆弱……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毫无保留地倒进她单薄却坚定的怀抱里。
直到后续,曲长缨告诉弟弟,查哈苏已经死了、昨夜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已经死了,曲长霜的情绪才真正慢慢的平复。
只是,在说时,曲长缨亦察觉到,仅仅是提及查哈苏以及那些陌凉人的名字,如今曲长霜便已经恐惧如斯。她不敢去碰他手腕上那片狰狞的伤处,只能一遍遍抚过他滚烫的额头、汗湿的鬓角:“是,他们所有人欺负我们的人,都死了。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长霜,阿姊向你保证。”
深夜,烛影在墙上摇晃,投影下将姐弟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投成一个模糊而巨大的轮廓。
曲长缨的脸上,亦挂满了泪痕。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曲长缨为弟弟掖好被角,看着他终于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后,她才抹去泪痕,来到院中。
而此刻,穆赫已经在雪莲的传话下,应邀前来。
院内,月色如洗。
曲长缨迎上前,摒弃了所有寒暄,开门见山:“穆赫殿下,既言你我算是‘盟友’,长缨希望能与殿下坦诚相见。今日殿上,殿下借我之言,顺势剪除了三王子特尔班齐的羽翼,我看得明明白白。”
她目光清亮,直视穆赫,“那么,也请殿下如实相告——您究竟对您父王说了什么?我们姐弟,是否真有一线归国之机?”
“这么直白?”穆赫笑道。他并未立即回答。他目光敏锐地掠过她微微瑟缩的肩头,随即抬手示意侍从。不过片刻,一件厚重的虎皮披风便被取来。他亲手将其披在曲长缨肩上,动作自然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夜寒露重,殿下身子初愈,还需先保重自身才是。”他言语温和,却巧妙地将她的逼问暂且搁置。
“穆赫殿下,我实在没有心情想其他事情。如今回国,便是我的头等大事。”曲长缨目光坚定,将虎皮披风归还穆赫。
“我知道殿下心急,”穆赫道,顺手将披风递给手下,叹了口气:“只是殿下,你要回大曲,那是屈辱的回——被我陌凉当做不要的弃子、然后让大曲借机发难处置两位陛下这般的‘回去’,还是风风光光的、甚至登上权利之巅的‘回’?这两者,差别可是大了。殿下可曾想过?”
曲长缨被穆赫的话弄得呆滞一瞬:“这是……什么意思?”
穆赫的目光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他猛地转身,走向院落一角。那里拴着一匹神骏的棕灰色战马,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
他伸手轻柔地梳理着马的鬃毛,背对着曲长缨,声音随风传来:
“殿下,有些事,操之过急,反易滋生事端。殿下若真想知晓我对父王所言为何、以及我刚才话中的言外之意,倒也简单。”他侧过头,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明日,殿下可愿拨冗,陪我去马场驰骋几圈?届时,公主想知道的答案,穆赫必当一一道来。”
“骑马?” 曲长缨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约,一时有些无措。
穆赫转过身,脸上那抹得意而又暗藏玄机的笑容愈发明显:“有些事情,可不是一两句就能解释的。而且我的答案……”他轻笑了一声,目光灼灼看向曲长缨:“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而且,它不仅不会让殿下失望,它更是一记惊雷——足以劈开殿下眼前所有的困局。殿下可有兴趣了解?”
不会失望……
劈开困局……?
曲长缨能感觉得到穆赫不是那种虚张声势之人,她垂眸略一思忖,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坚定,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好。只是……我并不会骑马。殿下……可愿意教我?”
穆赫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赏的笑容。
“公主果然气度非凡,非常人可比。”他朗声道,“能成为公主的骑术启蒙之师,反倒是在下的荣幸。明日,我会让人为殿下送来骑马套装。我们明日见!”
*
第二日。
当那套骑马装被呈到面前时,曲长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绿锦缎裁成的窄袖骑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云鹰纹,皮质护腕与马靴一应俱全,精致得如同战袍。
她眼前蓦然闪过初来陌凉时的景象:粗糙的鞍鞯,桀骜的烈马,一次次的跌落,还有长霜挡在她身前时颤抖却挺直的脊背……那些尘土与屈辱混杂的气味,仿佛又涌上鼻尖。
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曲长缨,不害怕任何困难。
她轻笑着,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攥紧了那冰凉的皮质护腕,仿佛攥住的是一把刺向过去的刀。而她更衣的动作快而决绝,束腰的带子勒到最紧,将所有的脆弱与旧伤死死封存。镜中的人影逐渐变得陌生——墨绿衣衫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那双总是盛着审时度势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近乎锋利的沉静。
她系好最后一颗银扣,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帐外辽阔的天与草场。
这一次,不是被马征服。
是她要驯服这风,这旷野,连同昨日那个跌倒在地的自己。
看着公主如此坚定的模样,一直在身侧的雪莲倒是不免疑惧:“殿下……您真要和那穆赫去骑马吗?”
而曲长缨则露出了平静、无畏的笑:“雪莲,如果我连出去和赫穆骑个马都胆惧,那我还怎么能应对将来的数之不尽的、更加复杂凶恶的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帐帘,仿佛已投向与穆赫约定的那片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