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莲的搀扶下，曲长缨拖着虚浮无力的病体，一步步走向长廊另一端的寝殿。
只因为刚才，就在他问出那个看似平常的问题时，穆赫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低垂着眼，眉眼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阴翳。许久，他才开口：“长霜殿下……也在我的院子里安顿了。”
“不对……为何长霜也会在你这里？”曲长缨摇头，呢喃着，只觉得一股寒意轰然冲上头顶，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晃动起来！
去找弟弟的这一段路，并不长，却仿佛耗尽了曲长缨的力气。途中，她脑中亦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是弟弟回去途中失言，受了责罚？是醉后不慎，摔伤了筋骨？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可当她终于被搀扶着走到那床榻前时，她的所有的猜测、侥幸，都在刹那间化作了天旋地转的晕眩，狠狠的——击垮了她！
只见曲长霜张苍白如纸的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嘴唇干裂起皮，下颌冒出一层青涩凌乱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骤然摧折后的脆弱。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
即便衣领已被刻意拉高遮掩，却仍能清楚地看到，一道狰狞的青紫色勒痕，如同一条阴毒的蛇，死死缠绕在他的颈间。
“长霜……”
曲长缨挣脱雪莲的搀扶，踉跄着扑到榻前，当她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他手腕上那片已然溃烂、泛着深紫的皮肉时，一直强撑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断，她失声痛哭：“这根本不是生病……这是被人折磨成这样的！告诉我真相！穆赫，告诉我！！”
穆赫抬手，示意殿内所有侍从退下。待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他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昨夜，令弟归途中不适呕吐，而后……恰遇我三哥特尔班齐。特尔班齐远远望着，命手下将令弟绑在树上，剥去衣裳，拳打脚踢，极尽羞辱之能事。”
曲长缨死死咬住下唇，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父王得知两位殿下昨夜的不同遭遇后，震怒不已。当晚，查哈苏，以及所有对两位殿下不敬之人，均已处决。”穆赫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酷，“特尔班齐也被禁足半年，此事已严令不得外传，公主尽可放心。陌凉会用最好的药材、最精心的照料为令弟医治，此间所欠的这份人情，我们也记下了。”
曲长缨的指甲深深陷进坚硬的床柱，细小的木屑刺进指缝，她却浑然不觉痛楚。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纱，只有心口那团灼烧的怒火与剧痛，无比真实。
“我要见你父王。”
“公主殿下，此事父王已全权交由在下……”
“我要见陌凉王！”她猛地揪住穆赫胸前的衣襟，抬起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方才的温存与虚弱，只剩下淬火般的、凛冽的恨意，一字一顿道，“现在、立刻就去！”
*
夜色，深沉如墨。
寝殿内只点了几盏烛台，昏黄的光晕在微风中摇曳不定。
从陌凉王处回来后，曲长缨便守在弟弟榻前，寸步不离。
她的思绪因为正午时分与陌凉王的冲突而分心，同时，也因为一个极端疯狂的“可能性”而在灼热的燃烧。
那时候的话……
是什么意思！？
曲长缨脸色苍白，听自己也方才大病初愈，精神涣散，但她此刻仍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系在昏迷不醒的弟弟身上以及正午时分的那场她与陌凉王的直接的对峙之上。
那时，她立于庄严肃穆的王庭正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如松，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承载着大曲王室最后不容践踏的尊严，孤注一掷地燃烧。
“第一，”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冷冽，激起空旷的回响，“我要查哈苏，以及所有参与昨夜欺凌我弟弟的兵士、帮凶，三族尽灭！鸡犬不留！”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固。王座之上，陌凉王苏尔布德握着金杯的手也顿住了，他抬起眼，浓眉紧皱，沉默而锐利地审视着阶下这个看似柔弱不堪的大曲公主。
“……准！”
他最终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第二，”曲长缨毫不松懈，立刻接上：“必须确保我弟弟曲长霜的尊严，完整无缺！在陌凉境内，无论王庭还是市井，无论何地，无论出自何人之口，我都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昨夜之事的议论、暗示乃至流言蜚语！曲长霜的颜面不可失，大曲的颜面，更不容有损！”
她完全没有提及自己昨夜的遭遇，仿佛弟弟一人的尊严，便已承载了她与故国的全部荣辱。
“这是自然。”苏尔布德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的穆赫，“穆赫，此事你既已接手，可安排妥当？”
穆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回父王，儿臣已命人尽力封锁消息，相关仆役侍卫皆已敲打告诫，只是……”他语气微顿，似有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苏尔布德声音陡然一沉，不怒自威。
穆赫垂首：“只是……儿臣听闻三哥今晨仍在寝殿内，因父王昨日对其的处置而大发雷霆，口出怨怼不敬之言，甚至……甚至提及昨夜之事细节，恐……恐对消息封锁大为不利。”
苏尔布德的脸色瞬间铁青，怒极之下，一掌重重拍在王座的扶手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声响：“混账东西！不知悔改！三年前番苏南之事他自作主张，本王尚未与他彻底清算，如今又给本王惹下这塌天大祸！传令！”
他豁然起身，声音响彻大殿：“特尔班齐身边所有近侍、心腹，无论知情与否，尽数诛绝！即刻行刑，无本王亲令，一年之内，特尔班齐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儿臣领命。”穆赫低头拱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的、了然的满意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