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尔布德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再次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曲长缨,探究更深:“那么,你的第三条?”
曲长缨本以为到了此刻,自己会紧张、怯懦,然而,当真正要将这最后、也是最根本的诉求说出口的瞬间,她心中翻腾的所有情绪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她只觉浑身血液轰然涌上面颊,双颊滚烫,仿佛心口煮上了一口看似平静的冷锅,但那锅底下,却贮满了翻江倒海的滚油,差的,仅仅只是一点足以点燃一切的火星。
她挺直了因紧张微微颤抖的脊梁,紧盯着座上的陌凉王,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道——
“我要带弟弟长霜,离开陌凉,返回大曲!!”
*
“我要带弟弟长霜,离开陌凉,返回大曲!!”
曲长缨的声音,响彻大殿。
此言一出,就连一向平静的、运筹帷幄的穆赫都猛地抬头,他向来沉稳的面容首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那就更不用说王座上的苏尔布德了。
他当即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那气势足以令所有人心惊胆寒,不敢喘息。
“你要……回国?!”
苏尔布德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身,再次仔细地、从头到脚地审视着阶下这个看似柔弱、却一次次迸发出惊人力量与意志的大曲公主,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你们是质子……公主莫非忘了,质子的意义何在?”
他身体后靠,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目光也顿时变得锐利如刀:“你当这两国邦交……是儿戏么?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你当我这陌凉是你大曲的后花园!”
苏尔布德声音陡然拔高,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曲长缨身上,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曲长缨欲说什么,就在此时,穆赫缓步上前。他先是望了曲长缨一眼,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俯身,在苏尔布德耳畔低语了几句。
曲长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苏尔布德紧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节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穆赫退下后,那苏尔布德也未说话,似乎再进行最后的思量。直到曲长缨再次开口,他才猛地挥手,打断了她。
他再度开口,语气虽仍威严,而令人诧异的是,其间却已没了最初的断然:
“两位质子此番确实受惊匪浅。这样吧,暂且由四王子穆赫代本王好生安抚、招待二位。至于回国之事……”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曲长缨,“事关重大,非你一人可决,容后再议。”
——但这态度的转变本身,就足以让人玩味。从最初的毫无商量余地,到如今的“容后再议”,这其间微妙的松动,如同阴霾天际透出的一线微光。
——或许,此事并非绝无可能!!
这个念头如星火般在曲长缨心底骤然亮起,带来一阵几乎难以抑制的悸动!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冰雪般的沉静。她微微扬起下颌,保持着大曲公主应有的仪态,向苏尔布德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退礼,动作流畅而优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既如此,长缨告退。”
直至走出殿外,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压留在身后,曲长缨才深吸一口气……允许自己细细思量方才的转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首先在她的死水般心里激荡开来。
只是……
她仍不知穆赫他父王究竟对苏尔布德说了什么,让他态度陡然发生了改变。她只是记得,就在她离开之前,穆赫特意向她投掷过来一个得意的、同伙一般的眼神。那眼神只存在了瞬息,但已然和她对接。
他真的有能力三言两语便让陌凉王改变主意?曲长缨并不相信,她只知道,此事定有隐情,绝不简单,故而她准备待弟弟苏醒后,抽时间与穆赫详谈。
回忆罢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后,烛光之下,曲长缨的视线再次回归到弟弟的青紫的脸庞上。
抚摸着弟弟青紫色的脸庞,她想起从前在大曲宫中时,长霜自幼体弱,每每病倒,也都是她这样彻夜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拭汗。为保他平安,她还特意托人为他打造了“霜”字的平安玉佩。可那时他虽被病痛折磨,眉宇间却从未染上过这样的惊惧与屈辱,更不曾像此刻这般……了无生气……
“长霜……”
她声音哽咽,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是阿姊不好……阿姊没想到,我昨日所为,竟会引来如此疯狂的报复,让你遭这样的罪……”
榻上的人,眼睫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曲长缨呼吸一窒,倾身靠近,声音放得极柔极轻:“长霜?长霜,你能听见阿姊吗?”
而话音未落,曲长霜的身体猛地剧烈痉挛起来!他双臂骤然向上胡乱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重压,他的喉间也随即迸发出破碎而凄厉的嘶吼:
“放开……求求你们放开我!救命……不要!救命——!!”
他挣扎得那样疯狂,那样绝望,整个人如同深陷在恐惧的梦魇里无法挣脱。曲长缨用尽全身力气按着他,才勉强将他剧烈抽搐的身体按回榻上。
“长霜!看着我!我是阿姊!我是阿姊!”她双手捧住他,强迫那双涣散惊惶的眼睛看向自己。
或许是她掌心的温度,或许是她嘶哑却熟悉的声音,曲长霜终于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恐惧中,挣扎着找回一丝清明。
“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