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未落，只听穆赫一声沉喝：“着！”

弓弦震响，雕翎箭离弦而去，化作一道灰色闪电——

“正中鹄心！”远处传来报靶声。

穆赫回身望向曲长缨，唇角扬起一抹意气风发的浅笑：“在下可什么也没说。”

他将手中的弓与一支箭递到她面前：“谁说微末出身便注定碌碌无为？殿下，该您了。”

阳光落在他眼中，映出毫不掩饰的雄心。

*

曲长缨随穆赫在马场一住便是三日。

起初她以为每日都能返回探望弟弟，怎知马场距王宫如此遥远，单程便需两个时辰。在穆赫的再三坚持下，她才决定三日后一同回去。

“殿下的伤已无大碍。况且他是男子，身边还有众多仆役伺候。公主若将他护得太过周密，令他失了历练的机会，将来如何能成大器？”穆赫期间对曲长缨道。

而这些道理，曲长缨何尝不懂。只是想到她唯一的弟弟刚刚经历的重创，她的担忧便始终如影随形。也幸而穆赫将马场一应事务安排得极为妥帖，从饮食起居到骑术教导无不周到，她才在忧心之余免去了其他烦扰。

待到第二日夜晚，她也终于寻到时机，问出那个盘桓心头已久的问题。

夜色初降，曲长缨刚梳洗完毕，便有侍从来报，说穆赫殿下在马场外围生了篝火，烤了今日新猎的兔肉与羊肉，邀她共进晚餐。

曲长缨稍事思考过后，欣然前往。

她学着陌凉人的样子，在篝火旁席地而坐。

旷野的天幕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清辉如冰冷的碎银，无声地泼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眼前篝火熊熊燃烧，干燥的枯枝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迸溅出无数金红色的火星。

一根削尖的树枝贯穿了肥硕的野兔，在火焰上方缓缓转动。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诱人的焦香随风飘散。

“我竟不知你何时又去狩的猎？”曲长缨望着那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肉，轻声问道。

“既然公主殿下难得来马场，自然要尝尝这围场里现猎的野味。”穆赫专注地转动着树枝，“上次宴席的羊肉膻重，想必不合殿下口味。这次我特意用果木慢烤，佐了些香料。”

说罢，他利落地割下一块烤得恰到好处、裹着晶莹肉汁的兔腿肉，盛在木盘中递到她面前，“猎物要亲自追捕的才最鲜美，食物也要亲手烤制的才最入味。请。”

“谢谢。”曲长缨接过木盘，小心地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野味的醇厚，“当真美味。”

“对吧？”穆赫眼中闪过愉悦的光彩，“在下一向主张，能亲手为之的事，绝不假手于人。”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对了，不说在下了。公主可查到了那封信的寄信之人——行舟？”

曲长缨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些日子，她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心中确实已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虽无确证，但……约莫有了猜测。”

“哦？是谁？”

——程寻。

这个名字在心底回荡，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默默望着跃动的篝火，轻声道：“他是送我们来陌凉的那位官员。临别时，他曾立誓要尽快接我们回去。我只是没想到……他竟一直记挂在心，并用实际行动，默默践行了自己的誓言。”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如今在大曲，还愿为我们奔走的人……想来也只有他了……”

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在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投下摇曳的影。

她知道程寻只是一个起居郎，他父亲也并不希望他与自己深交，故而想必他一定是托了不少人、从中进行了多烦的斡旋，这才有了那诺诚和护拉的一明一暗的保护之网。

一念及此，一抹淡淡的苦笑混合着深切的感激，便回荡在了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