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寄信之人。

那个“行舟”……

应该就是程寻了……

这个名字在曲长缨心底回荡，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淡淡道：“如今在大曲，还愿为我们奔走的人……想来也只有他了……”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答案，那便好。”穆赫笑道。“我只是有些好奇，明明你来的是我们没有水的极寒的陌凉，那人又为何署名‘行舟’，‘行舟’不是‘渡水’的意思吗。这个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

“想必对方是借用了一句诗句吧，”曲长缨的双目泛起了温柔的光亮，如同河中的水光的涟漪。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那人肯定是深知身在陌凉的我会格外思念家乡，所以他才会这样署名，他在想方设法的安慰我，鼓励我，他会不离不弃的陪伴我，而我……也终有能回到故土的一天。”

穆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确实有心。”

穆赫将兔肉全部剥了下来，在篝火的亮光之中，他的干涸的嘴皮动了动，却又闭合了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穆赫殿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曲长缨看出来了他的意图。“况且，你不是说，这次来骑射，你会带给我好消息的吗？究竟是什么‘好消息’？”

穆赫笑了笑：“殿下果然心思细密。"穆赫道：“我确实有重大的猜测想要告知你，这才不远万里将殿下请到了马场，”穆赫同样望向那烧的正旺的篝火，朗笑道：“殿下——如果我猜测的没错的话……”

“很有可能，你们真的，不久就能回到大曲了……”

*

穆赫的话语如惊雷般击中曲长缨，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明月西斜，篝火的烈焰已渐渐低伏，化作一堆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公主可还记得那封‘行舟’密信中所言——‘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您也曾问过我大曲现状。”穆赫凝视着跳动的余烬。

“是，但你当时并未明说。”

“那是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告知您一个过于残酷的事实。”

穆赫的声音沉静无波，却比刀锋更利。

“公主，自半年前起，您的故国大曲，便已滑向存亡之崖。”

曲长缨瞳孔骤缩。

“您困于陌凉这三载，恐怕不知——新帝曲云政登基后推行的‘肃清’之策，早已超出朝堂整肃的范畴。旧日重臣、先皇子嗣……凡被视为威胁者，几已被屠戮殆尽。如今曲氏皇族，除他本人外，仅余一子三女，幼子尚不满六岁。”

他稍作停顿，让这血腥的事实如冰锥般刺入空气。

“然而，真正的崩塌始于三月前。”穆赫的语调压得更低，带着情报者独有的精准与冷酷，“曲云政再未临朝。内阁奏折堆积如山，连他最倚重的近臣都不得觐见。大曲的朝堂中枢，已然名存实亡。如今，北方流民四起，南方商路断绝，偌大王朝，正从内部急速溃烂。”

曲长缨呼吸停滞，指尖冰凉：“这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穆赫的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陌凉在大曲的织网，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深。正如那位能在我王庭埋下‘钉子’的‘行舟’一样，我们自有渠道，触及最核心的机密。”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地将更广阔的棋局展现在她面前：“不瞒您说，不止大曲。南方靖国、古羌国……诸国权贵的书房与寝殿外，都有我们的‘耳朵’在倾听。公主，这就是您即将面对的世道——一个没有秘密，只有筹码与背叛的天下。”

曲长缨瞳孔巨震。

而见曲长缨仍处在惊滞之中，穆赫则毫无喘息，继续曝出道出他更为疯狂的猜想：“殿下可知那日我父王为何转变态度？”

“为……何？”

他冷笑一声，似乎又回想起了回到了当日的情景，他目光如刃，冷冽道： “如今大曲嫡系血脉凋零殆尽，一旦曲云政的死讯压不住，朝堂将面临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君，须有曲氏正统之血。”

曲长缨倏然抬眼，瞳孔骤缩，半晌说不出话。

“看来殿下已然想明白了。”穆赫笑意渐深，“届时，您的大曲宰相与文武百官，只有一条路可走：派遣使臣，远赴陌凉，恭迎先帝仅存于世的嫡脉血裔——您与长霜殿下，回国继统。”

他将新炙的羊肉置于银盘，推至曲长缨面前，动作优雅如执棋落子。

“所以那日我劝阻父王，切勿将话说绝。”他抬眼，眼中再无笑意，唯余一片清醒的权衡，“这既是为陌凉留条后路，避免与大曲闹僵，亦是在二位最晦暗时，结下一份雪中之谊。”

他举盏，以茶代酒：

“待他日鸿胪寺卿文守渊亲临陌凉，迎还二位时——”他话音微扬，似叹似慨，“在下便再无缘与公主在此对坐分炙了。到那时——您将是真正执掌权柄的长公主，而长霜殿下……则会是御极天下的新帝！”

*

曲长缨呼吸急促。

“噼里啪啦”的篝火之下，她仍觉恍在梦中。不可置信。

“这……这一切都还只是你的无端推测……”曲长缨笑道。她万万不想让自己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穆赫仍坚持反问：“若仅是无端推测，我父王那日又怎会当即采纳？长缨公主，您机敏的很，这其中的玄机，您自然会参透。”

曲长缨喉间干涩，仍陷在这惊天消息带来的震撼中难以自拔。她所求的从来只是携弟归国，免遭异乡凌辱——

可——「继承大统」？

她万万不敢想！更不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