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还怔忡着,穆赫唇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亲手为她斟满陌凉烈酒。
“此等关乎国运之事,自然需殿下细细思量。在下今夜坦言相告,只盼殿下能早做准备。毕竟殿下,回国也不一定就是解脱——”
他望着跳跃的篝火,仿佛已透过火焰看见中原动荡的江山,“大曲内乱,一触即发,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即便殿下回朝,治国之路,想必也必是举步维艰。”
他屈指数来:仍在垂死挣扎的后党、根深蒂固的旧朝派、近年兴起的清明派……
“殿下,党派纷争如蛛网缠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更蹊跷的是,云政帝下落成谜,生死未卜,我们探子回报,此事绝非寻常!殿下需要格外谨慎!而且那后党之中,”他冷笑一声,松开距离,慢条斯理地撕了块兔肉,语气转为看戏般的慵懒:“也是纷繁复杂。”
“据我们探子来报,有个叫陆忱州的御史中丞,年纪轻轻,却智勇双全,是个劲敌,他与他父亲前些年就攻打过我陌凉,我本还想什么时候能和他比试比试,但却听闻他本该是后党肱骨,可这些年来却不被重用,反被架空权势,甚是稀奇——”
他疑惑的摇摇头,“反倒是一对叫赵瑞鹤、赵权方的赵氏父子,左右逢源,家大业大,权势滔天,可见是手段了得的人物。”
忽而从穆赫口中听到陆忱州的名字,如银针扎进心口,曲长缨指节一颤,酒水泼溅在手背上。但随即涌上心头的,竟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陆忱州……哼,背信弃义之人,合该如此下场。”她稳住声线,目光如刃,“可穆赫殿下,你又为何要将这些尽数相告?您……想必……也在筹谋着自己的利益吧?”
见曲长缨一语道破。穆赫亦不再伪装。大笑之后,他执酒碗,与她相敬,目光清明如月下寒潭。
“我穆赫,自是不会做亏本买卖。”
他指节轻叩案沿,眼底坦荡如镜,映出毫不掩饰的算计。
“若一切如我所料,长霜殿下登基、公主监国——我陌凉愿以国宾之礼相待,重开商路,互市边疆,使北地皮毛南行,江南丝茶北上。”
他略顿,笑意深了几分,那坦率反而更显锋利:
“若说我藏私——”
“我押的便是殿下归国后,能将大曲对北的通商之权,多分我陌凉三分。雪中送炭的情谊,换他日真金白银的便利,这便是我此刻全部的心意。”
*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穆赫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那是对一位未来执政者的投资,更是对两国崭新棋局的落子。
虽然曲长缨对今夜的谈话,仍然不抱希望,但她不得不承认,穆赫的话已然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敢怀抱希望。
但是,她亦必须开始筹谋。
因为若这一切为真,那么从此刻起,她脚下所立的,便不再是陌凉的王庭马场,而是通往大曲龙椅的、第一级染血的台阶……!
于是,曲长缨在马场又停留了两日。
她不再被动地听,而是开始主动地问,问陌凉的兵力布防,问北境各部的羁縻之策,问商路关税的细则。她问得谨慎而零散,宛如好奇的质女在了解异国风物,但她实际上却将每一个答案如拼图般,默默嵌进心底那幅逐渐清晰的权谋版图之中。
穆赫虽然没有将本国机密告知于她,但他看在眼里,笑意渐深。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然破土。
待到第四日黄昏,天际残阳如血。一股莫名的心悸忽然攫住了曲长缨——不是为那遥不可及的皇权,而是为那个被她留在南院、性情日益偏激的弟弟。
第四日,傍晚。
曲长缨决定返程。
此刻,落日正沉入远山怀抱,赤霞浸染天际,云层边缘镶嵌着金箔般的余晖。草原晚风渐起,卷着枯草与沙尘在低空盘旋,织成一片淡褐色的薄暮。
曲长缨与穆赫没有乘坐车轿,各自骑着马漫步在这片苍茫天地间。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绛紫褪尽,星子初现,陌凉宫殿的轮廓才在地平线上显现。
“殿下初学骑射就能有此进展,实在难得。”穆赫勒住缰绳,让棕色骏马放缓脚步,“下次若有机会,想邀殿下同去围场狩猎,不知可否赏光?”
“一言为定。”曲长缨扬唇轻笑。这三年来她几乎忘了如何真心欢笑,唯有此刻,在辽阔天地间任草原风拂过发丝,她才找回这份久违的自在。
“若真能回到大曲,继承大统,公主殿下有何打算?”穆赫不动声色地让马儿又慢了几分。
“尚未细想。但有两件事非做不可。”她目光渐沉。
“其一,要学会治国之道,让大曲重现往日荣光。其二……”她顿了顿,声音里凝着寒意,“所有曾加害我们之人,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像处置查哈苏那样?”
曲长缨唇角勾起浅淡弧度:“要比那更甚。”
“殿下睚眦必报,实乃女中豪杰。”
“这不只是报复,”她冷冷说道,想起陆忱州那张棱角分明的、曾令她悸动数年的脸,再加上昨夜听闻的他被架空的处境,她的心口像结了层冰壳,却再掀不起半分涟漪,只剩下冰冷的爽快。
“这是清理门户。”
说罢,她轻抖缰绳,身下白马“玉石”会意,四蹄腾空而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银白轨迹。马蹄溅起草屑与尘土,在身后拖出轻烟般的痕迹,转眼便将穆赫远远甩开。
穆赫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虽有笑意,却最终渐渐化作一抹难以散去的忧色、以及静观其变的好奇:
“大曲的未来,若由这位公主执掌,或许尚有转机。但若是她那软弱的弟弟曲长霜继位……”
穆赫轻笑。一阵风吹过,卷起草原未尽的草屑与尘土,也将那句未竟的预言,吹散进了北方苍茫而叵测的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