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缨回到穆赫寝宫时，已是夜幕低垂。

而她尚未来得及换下骑装，去看弟弟，两桩意外便接踵而至，让她刚刚才从那场放松下来的心，瞬间绷紧！

第一桩，是雪莲额角那道新鲜的伤口。尽管雪莲刻意用刘海遮掩，可那抹刺眼的青紫怎能逃过曲长缨的眼睛？她让雪莲照顾曲长霜，而此刻雪莲不愿追究的托词，便是不言而喻的证明。

而第二桩，则更令她心惊——昨日曲长霜竟在盛怒之下，将穆赫珍爱的雪獒——“雪团儿”，给摔死了！

曲长缨听罢，当即站立不稳！“长霜他……怎么可能！”

曲长缨深知，那“雪团儿”原是穆赫已故母亲留下的爱犬，通体雪白，长毛如云絮般蓬松，唯鼻尖一点墨黑，跑动时尾巴卷成绒球，甚是可爱。

曲长缨实在无法想象，弟弟怎会对这生灵下此毒手！

顾不上更衣，曲长缨只匆匆披了件紫绢罩衫，便赶往曲长霜的院落。

只见夜灯在廊下摇曳，曲长霜单薄的身影投在窗纸上，恍若一个鬼魂。

听到熟悉的声音，曲长霜猛然一惊，苍白的脸当即露出一抹激动，但是下一瞬，当转身见到姐姐未换掉的骑装后，他脸上的笑当即冷却。他的眼底也再次浮起诡异的光，慢慢转回了头。

“阿姊，和穆赫骑马……可还尽兴？”

这含沙射影的问法令曲长缨蹙眉，而未待她发作，弟弟的泪已先一步落下。

“阿姊，你们纵马之时，可曾想起病榻上的我？我这身伤是陌凉人所赐，可阿姊却还有兴致，与那些蛮子同骑……”

“长霜！我不是简单的游玩，我是为了……”

曲长缨语塞，她还不想将那未经确定的惊天巨变告知弟弟，不然万一落空，那希望后的失望会让他痛苦加倍。

“罢了……”

她终于长叹一声，闭上眼，不愿再看他那怨毒而陌生的眼睛。

“长霜，所以你就是不愿意我与穆赫骑马，才弄伤雪莲，杀死雪团儿的？”

曲长霜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他生生咽回唇边的“贱婢”二字，齿间磨出艰涩的声响：“是雪莲……向你告状的吧？我本无意伤她……那只是个意外。而那条狗——！”

他猛然攥紧衣袖，指节泛出青白，声音陡然拔高：

“它在我面前叫的我心烦！我就摔死了它，那又怎样！它不过是穆赫养的一条畜生，我不过是杀了一条畜牲，为何所有人都来质问我？”

他眼眶通红，泪水混着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恨意，瞬息决堤，“为何我堂堂大曲皇子被陌凉人绑在树上羞辱时，无人替我撑腰？！为何我流泪求饶时，他们从未放过我？！为何如今我不过杀一条狗，就连阿姊你——也要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连一条狗都不如么？！”

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撕扯出来：

曲长缨怔在原地。

烛火在她瞳孔里摇晃，映出弟弟脸上纵横的泪与狰狞的恨。她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不是愤怒，而是恐惧。她自以为最懂这个自幼相依为命的弟弟，直到此刻才惊觉，那副单薄身躯里，竟藏着深不见底的、如此的偏执与……扭曲的怨火。

一种深重的疲惫浸透曲长缨的四肢百骸。

她缓缓起身，被仿佛连支撑这具躯壳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罢了……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倦意，几乎快要站立不稳。“阿姊……乏了。”

“阿姊，你要去哪？你才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曲长缨对弟弟的质问充耳不闻。任凭弟弟拽她的衣袖，她也未停下脚步。紫绢罩衫在夜风中轻扬，那背影竟显出从未有过的孤寂。

*

安抚了雪莲后，曲长缨决定第二日便向穆赫赔罪。

此刻正值她与弟弟能否顺利回朝的关键时期，穆赫的暗中相助——或如他所说，彼此“相互利用”的结盟——显得尤为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绝不能因”雪团儿”的死与穆赫生出嫌隙。

故而第二日，一听说穆赫在议事殿议事，她便身着藕荷色绣缠枝纹宫装，由雪莲扶着来到殿前，准备来见穆赫。

只是，她才刚刚踏上殿前石阶，她就迎面遇到了一位她千不想、万不想遇到的人——

特尔班齐的生母，古丽热依。

殿门轰然开启，古丽热依气势汹汹地迈步而出。

此刻，她身着海龙皮镶边的胭脂红缎袍，孔雀蓝织金锦带勾勒出凌厉腰线，发间鎏金银饰镶嵌着红珊瑚与绿松石，奢华夺目，令人心惊。

瞥见立在阶前的曲长缨，古丽热依立刻停下脚步，眼中顿时迸出寒光。

“公主又来找穆赫？”她声线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前格外刺耳，连一旁的侍从都听的清清楚楚。“公主来得可真是殷勤，连议事重地都敢踏足了。”

她上前半步，唇边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公主若想攀着穆赫这棵大树取暖，也得先合计合计——这树，究竟会是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还是个苟延残喘的只能活一季的将死之树。”

曲长缨强压怒火，不愿节外生枝。她指节微蜷，面上却无波澜。

而古丽热依见状，笑意更冷，她向上一步，几乎是扬着声“劝诫”：

“既是要回国的人了，我劝公主一句：安安分分地走，方能全须全尾地活。这陌凉的风向啊……变得快。今日你站在这儿，明日谁知道，会不会就成了一具没人认领的枯骨？”

话音落下，四周侍从皆屏息垂首。

曲长缨缓缓抬起眼。

心底那簇因弟弟被辱而燃起的怒火，此刻被这番话彻底煽成冰冷的烈焰。她迎着那道毒蛇般的视线，向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