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谨记古丽阿妃‘教诲’。”
她稍顿，目光湛然：
“不过我想——若三殿下与其亲信亦能牢记此言，收敛爪牙，谨守本分……想必所获，远比我等‘外人’要多得多。”
古丽热依勃然色变，正要发作，穆赫适时现身，邀曲长缨入内。古丽热依这才收起狰狞神色，甩给曲长缨一个结仇的冷笑：“好，好一张利嘴！你们大曲和穆赫勾结陷害我儿的这笔账，我们都一一记下了！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古丽热依拂袖而去，金线绣成的袍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到殿内后，冷静下来的曲长缨还是生出了悔意。她长叹一口气：如今正值能否回朝的关键时刻，何必与陌凉王的宠妃如此针锋相对？若对方日后暗中作梗，岂非因小失大？
穆赫一眼看穿她的顾虑。他抬手示意她入座，亲手斟了盏温热的马奶茶推到她面前，氤氲白雾模糊了他锐利的轮廓。
“殿下不必为古丽热依烦忧。”他道：“那女人精于算计，绝不会因一时气话就轻举妄动——她所做的每件事，必是深思熟虑后对自身最有利的选择。”
听罢劝解，曲长缨也心下稍宽：“罢了。这口气既已出了，就没有再咽回去的道理。”
她释然一笑，手刚接过马奶茶，眼神随即一正，随后她坦然将曲长霜摔死“雪团儿”之事，如实相告。
“穆赫殿下，这件事确是我们的不是，我代长霜郑重道歉……”曲长缨面带愧色。
她原以为穆赫会惊讶，会震怒——毕竟那是他母亲留下的爱犬，却不料，对方眼中只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随即又恢复笑意：
“原来是为此事。今晨在下已听侍从禀报。”他语气平静，“‘雪团儿’虽陪伴我多年，说到底不过是只牲畜。既已去了，好生安葬便是，权当是去陪伴母亲了。”他话锋忽转，目光变得深沉，“倒是殿下的弟弟……这般暴戾之举，绝非吉兆。若不加约束，日后恐酿大祸。”
曲长缨没料到他竟一针见血地道破症结，她轻叹一口气，正欲开口道谢，穆赫的神色却倏然转变。他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带着若有似无的警示：“毕竟……长霜殿下将来还要继承大统。一国之君若不能克制心性，实非社稷之福。”
“继承大统……”曲长缨心头剧震。再加上刚才古丽热依也脱口而出“公主即将回朝”的字眼，这不禁让她愈发紧张。
而见曲长缨仍不置信刚才的暗示，穆赫轻笑一声，已恢复从容姿态，目光转向始终静立殿角的陌凉大臣，语气意味深长：“殿下可知为何那古丽热依一大早会来我处，给我施压？……您又可知，这位是谁？”
那官员上前躬身施礼。曲长缨仔细打量对方陌生的面容，轻轻摇头。
穆赫道：“那古丽热依一早来我处，就是因为父王方才将一项接待外宾的重任交给了我，她气不过，生怕我将来会威胁到她儿子，故而才来找事。而说起外宾——”
他一边关注着曲长缨眼中的变化，一边将身后的官员引到曲长缨面前：
“这位是我朝札鲁忽赤，相当于贵国的鸿胪寺卿，兼掌司法外交，专司接待使臣与盟约事宜。”穆赫声音渐沉，“就在今晨辰时三刻，他接到了大曲密函。”
他迈步逼近，身姿挺拔如松，唇角扬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密函告知，大曲讣告使已携国丧文书驰赴诸邻。因三月前，云政帝遭旧朝暗卫行刺，虽经全力救治，终是龙驭上宾；太后亦因哀恸过甚，随之崩逝。旬月之间，大曲二圣相继归天……”
曲长缨眉梢微动，却似未解其意般怔在原地。
她目光空洞地越过穆赫肩头，指节捏得发白，连盏中马奶茶微微荡漾都浑然不觉。
“公主殿下？”
她竟一时间没能明白那意思，她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穆赫脸上再掩不住畅快笑意，褐眸中闪烁着胜利的辉光：“更巧的是，方才札鲁忽赤又接到大曲首相手书——一支三千人的大曲军队已从边境开拔，正朝陌凉而来。如此阵仗……”他声音转低，俯身在她耳畔，气息灼热：
“殿下觉得，所为何事？殿下如今还觉得我先前所言，是信口开河吗？”
“啪嗒——”
瓷盏从指间滑落，温热的茶汤溅湿裙裾。
曲长缨浑身轻颤，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却又立即抬手掩住唇齿，仿佛生怕惊醒这场美梦。
她竟一时之间，失却了所有语言。
“我……”
她只挤出一个音节，更多的泪便沿着下颌滚落，在衣襟上砸开深色的、滚烫的印记。
“真的……”她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颤抖的句子拼凑完整，“真的……是我想的那般吗……”
“此等国事，穆赫岂敢妄言。”穆赫语气清定如磬，“父王方才亲自谕令，命我与札鲁忽赤全权负责迎送大曲贵使。所以即便殿下不来，方才我也正欲要去亲自恭贺殿下。父王今夜还会特设国宴，也是要为二位殿下——饯行。”
语毕，他退后一步，双手交叠于胸前，郑重行下陌凉王庭最正式的敬礼：
“穆赫，恭贺公主殿下！待两国仪程完毕，您与长霜殿下即可奉迎回朝！”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将飘摇的梦境钉进现实。
曲长缨怔怔地望着他低垂的肩背，望着这间困了她三年的宫室……她缓缓地、极仿佛想触碰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
那里，沉寂了三年的心跳，正以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命运终于为她撬开的那道——生门。
三年风雪，一朝回响。
曲长缨笑了。
泪光在她眼中碎成星子，又被眼底那簇重燃的火灼干。她将三载风雪咽下喉，只留下被苦难打磨得愈发锋利的傲骨，在脊梁里铮然作响。
“长缨，”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如玉石相击，“谢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