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月华透过格扇窗棂，在青砖墁地上铺开霜雪似的清辉。

曲长缨陷在锦被里，做了一个极长的梦。这梦里，有诺诚咽气时涣散的目光，有姐弟相拥取暖的寒冬，有查哈苏带着酒气的狞笑，有弟弟破碎的哭喊还有古丽热依的阴毒的双眼，与穆赫深不可测的笑颜……

无数碎片绞成荆棘，缠得她心口发紧。

她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素绫中衣。回想起晨间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此刻却飘渺得像另一个梦境。

她急忙起身，泻下满头黑亮秀发，颤着手摇醒睡在身侧的雪莲：“雪莲，我心口发慌的紧，今日听见的……可是真的？"

雪莲揉着惺忪睡眼，忽然笑出泪来："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见札鲁忽赤呈报军报，三千禁军正在来接殿下的路上！而且今夜您不是才刚刚从国宴上回来么！”

——直听到此，曲长缨才彻底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睡意已经彻底消散。曲长缨随手披了件杏子黄罗衫，便走出了院子。

越罗料子轻薄如雾，袖口缠枝莲纹在月下泛着细银光。这般素淡颜色融进夜色，几乎要将她消瘦的身形化入朦胧烟水。

不知不觉，她竟又踱至了旧日河畔。只见水面浮着破碎的月影，像谁失手打翻了盛满水银的琉璃盏。

她停在当初被查哈苏按在土里的地方，从怀中取出那封揣得温热的笺纸。

“长缨妆鉴”，四个骨法用笔的行楷甫一入眼，喉间便涌起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

她吸了口气，借着将暮的天光，一字字重读：

“长缨妆鉴：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行舟。”

笔墨凝练，力透纸背。没有浮辞慰语，只陈述故国危局；没有空许承诺，只嘱她“善自保重”。可字里行间那份沉甸甸的牵念，隔着千山万水，依然滚烫地灼着她的掌心。

这是她在陌凉这片寒土上，接过最厚重的一份暖意。也正是这封信背后那个署名“行舟”的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调动力量，让诺诚、户拉成为她暗中的依托，助她化解了一次次看似无解的困局。

一滴泪猝然砸落，恰好晕在“行舟”二字上，墨迹微微化开。

她慌忙用袖口极轻、极珍惜地拭去水痕，仿佛怕碰伤了那力透纸背的牵挂。

“谢谢你，程寻。”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重新贴入心口最暖处。

曲长缨接着沿着河岸缓缓踱步。

冰河初融，水流淙淙，裹挟着碎冰与去岁的枯草，奔向未知的远方。就像她即将踏上的归途。

回朝——

这个念头在心中盘旋三年，从未如此刻般真实，又如此刻般沉重。她原以为，归国只是挣脱牢笼、携弟安返故土，最多不过是在故国某个角落，守着弟弟，了此余生，同时寻机清算旧怨。

而曲长缨万万不曾料到，此番归去，却是这般——“返回”。

篝火旁，穆赫低沉的话语再度在耳边响起。那个当时听来如同星夜幻梦、遥不可及的预言，竟真要化为现实，沉沉地、毫无转圜地，落在她与长霜尚且稚嫩的肩头。

那不是实际的物品的重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是一个王朝飘摇的未来，是万千生民的期盼，是蛰伏暗处的无数双眼睛，是必须直面、再也无法回避的腥风血雨。

今日。她将消息告知长霜时，弟弟先是愣怔，随即像株久旱逢霖的幼苗，在铺着菱形纹地衣的厅堂里又哭又笑地打转！

“阿姊！待还朝后定要那些欺辱我们的人生不如死！”青年眼底燃着骇人的光，“陆忱州那个背主之徒，必要将他明正典刑！还有那些心怀歹意的陌凉人……我定要……”

“慎言！”她急掩其口，却惊觉掌心下的嘴唇在剧烈颤抖。“我们这可还在陌凉！你怎可这般狂妄！”

在那之后，曲长缨耐心劝得弟弟坐下。

她细细阐明了自己的诸多考量，从如何安抚归国后动荡的民心、到治国理政的初步方略、以及穆赫的警告与自己的叮嘱一并道来：“我们此番回去，并非为了安享尊荣，而是要重整破碎山河。面对祖宗留下的基业，万不可得意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