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缨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此次你摔杀穆赫的雪獒,便是大错,往后执政之路漫长,绝不能再如此冲动暴戾。即便是对待陌凉,也当时时以江山社稷为先,不可凭一己喜怒任意妄为。国事是国事,私仇是私仇。我们肩上所担的,早已不是个人荣辱,而是天下万民的生计。未来的责任,只会更大、更重!”
曲长缨正待深入讲解《政经》中的治国要义,希望弟弟能引以为戒。然而她说了许久,只见曲长霜却早已深陷在归国掌权的狂喜之中,半个字也未能听进——
唯有“那穆赫凭什么议论我”、“复仇”、“扬眉吐气”、“再不受欺”这般字眼,不断从他激动颤抖的唇间溢出,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
望着弟弟全然沉溺于权欲眩晕的侧脸,心下渐冷。她明白此刻任何劝诫都已是徒劳,她只能强自按捺翻涌的忧思,等待这阵狂热自行退潮,再图后计。
夜风自河面袭来,裹挟着湿冷的寒气。她忽觉身心俱疲,索性在岸边席地而坐,环抱住微微发颤的双膝,望向眼前那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水面。
“复仇——这肯定亦是她要做的事。”曲长缨从不自诩是佛前慈悲为怀的菩萨,能宽宥所有加害之人。那些令弟弟遭受屈辱的仇敌,她定要他们付出代价。可是,复仇之后呢?偌大的大曲山河,千疮百孔的朝局,岂是单凭一腔恨意就能支撑的?他们这对对政事生疏的姐弟,当真能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中立足吗?还是终将成为另一场政治倾轧的祭品?
碎月在水波间载沉载浮,恰似她此刻的心境。夜风穿过柳枝,发出簌簌轻响,仿佛万千黎民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而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见山开路,遇水搭桥。将在陌凉学的本事都拿出来。”
“不慌,不退,不忘本。”
她伸手轻触胸前被珍藏的信,望着无尽的夜色和河水,心中默念: “行舟……你同样会帮我渡过难关的,是吗……”
*
十日之后,果真如穆赫所言,一支三千人的来自大曲的军队直奔陌凉。
大曲的军队留在了边境线,而鸿胪寺使节等人则在引荐之下来到了陌凉的大本营,直接面见了陌凉的首领——苏而布德。
远方,天光乍泄,当几道赤红的朝光穿过云层照射在白亮明晰的雪面上时,同时伴随着的还有这远方钟声,“铛——铛——档——”,而所有陌凉人都知道,这是迎接外部重要来客的迎客钟声。
钟声震彻云霄,九响之后,王庭内外肃然。
大殿之上,苏尔布德将两国臣僚分列左右。大曲使团一侧,曲长缨与曲长霜盛装端坐——这是他们三年多、将近四年来首次以皇子公主的规制妆扮。曲长缨薄施脂粉,头戴累丝嵌宝金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衬得消瘦的面容格外清峻。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曲长霜的座次——竟与苏尔布德并肩!
不过旬月光景,昔日蜷缩病榻的少年已脱胎换骨。他身着缂丝紫锦袍,领缘蹙金孔雀纹在日光下流转青芒,玉带銙上十二块和田白玉阴刻《瑞鹤图》,悬着的鎏金香囊散出清冷龙涎香。此刻他微扬下颌,墨玉般的眸子扫视殿内,唇角似笑非笑,竟已初具君王威仪!
曲长缨望着判若两人的弟弟,骄傲之余,只觉恍惚。她的指节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罗料,直到穆赫一声轻咳“咳咳”将她惊醒——曲长缨望向穆赫,随着他的视线,她方才发觉原是苏尔布德已举盏相邀。
“多谢。”曲长缨唇语向穆赫微笑。
三巡酒过,陌凉武士献上摔跤与剑舞。同时侍从也分列两侧向在坐的众人献上了新鲜的马奶和羊排。待基本礼节完毕时,大曲文守渊整衣起身。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之下,双手抱拳,执礼如松,语气既不豪横,更无低卑,自带大曲文官的坚定而不屈的风骨,声若洪钟:
“蒙陌凉王盛情。然老臣星夜兼程,实为社稷大事——”他转向曲长霜深施一礼,“大曲国变。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首领允准皇子公主归国继统!”
文守渊说罢,满殿目光,尽聚王座。
曲长缨指节发白,曲长霜的呼吸也凝滞片刻——虽知陌凉必会放行,但真到了此刻,仍觉心悸。
苏尔布德朗笑起身,声震梁宇。 “二位殿下本系天潢贵胄,今日奉天承运,实乃大曲之幸!陌凉虽竭诚相待,犹恐疏漏。自今而后,愿两国永结盟好!”
他执金盏环视四方:“请满饮此杯,为两位殿下饯行!”
——直到这时,曲长霜和曲长缨这才终于再次听到了胸腔之内怦怦的跳动之声。
群臣应声而起,玉盏相击如佩鸣九天。曲长霜与曲长缨对视一眼,在琥珀酒液中看见了自己灼灼的目光。
当最后一记钟声消散在晨风里,姐弟二人知道——
山河将易,天命在肩。这玉磬清音,正是他们重掌江山的序曲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