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人了。
入目房间敞亮,被褥枕头乱放,接近十点的阳光从窗外照亮木色地面,仿佛清早的凉意都是一场梦境。
谢清川把床铺整理好,背起书包下楼。
大家都在。
刘璃和周树岑趴在茶几边,田钰和石青青坐在餐桌旁,顾飞驰躺在摇椅上,许云深独自一人站在厨房里喝粥,各干其事,自得其乐。
他的脚步很轻,但还是惊醒了众人,周树岑第一个题海中挣扎出来,热情地扬扬手:“清川,你来啦!”
谢清川嗯了一声,没管目光炯炯的许云深,而是绕到周树岑身边问:“你们作业写了多少?”
“没多少。”周树岑哗啦抖抖卷子,“语文英语周五写的,数学压轴写不下去,物化生刚开了头。”
这叫没多少?
谢清川有点窒息:“你们几点起来的?”
周树岑:“不记得了,大概七点?”
七点?
谢清川下意识瞟了眼时钟——现在十点多了。
你的意思是数学要做一上午?
谢清川就像被雷电打到般晃了一下,放下包就拿出卷子摊在桌上。
周树岑:“所以,清川你写多少了?”
“我,一,字,没,动。”谢清川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
晴天霹雳。
周树岑声音立马扬起来:“一字没动?清川你认真的?我们下午就要回学校了!”
“大概七个小时后。”刘璃准确地补充,“包括午饭和路上时间。”
“懂了。”谢清川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把所有作业摊开,迅速判断优先级。
卷子肯定要清掉,抄也得清掉,但得有选择,基础题认真写,中档题尽力写,难题瞎写——涂也得涂满,不管正确与否,至少态度要摆出来。
而按照主次,数学必须得花费最多精力,物化生其次,至于语文英语……
那只能听天由命。
谁料,他刚拿起笔,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把卷子抽掉。
谢清川愕然抬眸,就见许云深端着碗粥站在旁边,漫不经心道:“先喝点粥暖暖身子,至于作业……能写多少写多少,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去挨批。”
一起挨批?
谢清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头:“许云深,我心理素质没那么好。”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许云深的底气。
当然,后面这句谢清川没说出来。
许云深不以为意:“心理素质这东西就是练出来的,多被陈总骂几次也就习惯了。”
他把粥放下,叮嘱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先吃点东西,不急于这一时,英语别管,一会我帮你看。”
谢清川:“你帮我看?”
他想起开学考许云深的排名,又望着大少爷嚣张的脸,严重怀疑许云深在口嗨:“你确定?”
“怎么?不信我啊?”许云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光论英语单科,我成绩好像比你高。”
“……你怎么知道你英语比我高?”
“陈总说的。”许云深没有多谈,只是拿着卷子起身道,“我们到那边去。”
于是餐桌上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谢清川一边呼噜呼噜喝着粥,一边偷瞄旁边的许云深,许大少爷则是闲适地坐着,勾着铅笔,一目十行,在谢清川的卷子上写写画画,字迹依旧难看得要死,但至少能看出个abcd。
谢清川想,这可能是他能写出的最好的字体了。
周树岑看得心痒,撞了撞刘璃的胳膊:“喂,璃姐,你看人家。”
刘璃眼也没抬:“怎么?羡慕啊?那你找许少去,我不拦你。”
“不不不,璃姐,我是说,要不我们也……互帮互助一下?”周树岑谄媚地搓手。
“互帮互助是吧?”刘璃从善如流,笔尖一划,“好啊,这题,动量,讲。”
周树岑:“……”
他哀嚎一声:“哥!姐!爸爸!不带你这样的!我刚刚还给你看我的数学卷子呢!”
“哦,那我上次英语背诵还帮你走后门呢。”
周树岑瞬间蔫了,他悻悻然缩回去,嘴里嘟嘟囔囔:“区别对待,哼,双标!这就是赤裸裸的双标!”
刘璃毫不惯他:“你要有许少那颜值和财力,我也对你双标。”
周树岑:“……”
姐!你不怼我会死吗?!
周树岑的苦难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谢清川喝完粥,拿过试卷开写。
他的数学天赋不算顶尖,数感也不敏锐,但好在有一本错题集作为参考,兜兜转转,也总能在掉过的坑中找到些许提示。
这无疑是笨办法,但从小到大,谢清川一路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是个笨孩子,笨学生,谢清川对自己定位无比清晰。
但许云深不这样想。
“谢老师~你好厉害啊~”
谢清川额冒青筋:“没有。”
许云深再接再厉:“怎么没有?这些公式我看一眼就头晕。别说做了,比如我就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要设参数。”
谢清川看了眼他指的地方,不自觉回答道:“焦点三角形,要设坐标算。”
许云深恍然大悟:“哇哦,谢老师果然厉害!”
谢清川:“……”
他严重怀疑自己说个1+1=2许云深都能把他吹上天。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这句话放在许云深身上一点没错。
谢清川冷着脸,继续做题,并在许云深锲而不舍粘上来之前一笔敲上他的手背:“闭嘴。”
谢清川力道很轻,但许云深还是装模作样吃痛,委屈地撇嘴,乖乖回去做卷子。
谢清川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头疼——
许云深,有点过于戏精了。
这回学校怎么办啊?!
时间在笔尖摩挲声中悄然流逝。
接下来的一切,在谢清川眼里都是模糊的。
卷子,习题,笔记,偶尔脚下传来猫叫声。
谈话,翻页,笑语,混在门前鹦鹉的歌中。
太阳逐渐西移,斜照进来的阳光也不再热烈,带着点说不出的颓丧。
谢清川在烦闷的作业间隙抬头,看到顾飞驰站在阳台边,凭栏而立,略弯着腰,衣角鼓风,眼睛因阳光而微微眯起。
他在看日落,或者说,他在等太阳落下。
不知怎的,谢清川忽然想到了小王子。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那么,那一天你一定很伤心了?】
小王子没有回答。
国王也没有回答。
许云深扯了扯他的衣袖:“在看什么?”
“在看……国王。”
他好像很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