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她们并肩到了楼阁近前。
室内灯火通明,城主夫人推开门,被烛火熏得和暖的气流顿时溢出,扑了她们满身。
回夜习惯性地搓了搓手,十指回暖了些,才开始打量阁中的布置。
此处原本该是为待嫁的女儿特地修筑的别苑,雕梁画栋,就连门窗也缀着点点海棠花,数十个烛台做成盛开的芙蕖模样,无一处不精致,透出典雅古朴的韵味。
芙蕖灯环绕的中间地台上,立着一座衣架,上头挂着套鲜红色的衣裳。
回夜定睛细看,辨识出其上的金色凤凰和连理枝,方明白这是一套嫁衣,除此之外,旁边还摆放着绣架和丝线盒,绣架上是另一套还未完工的新嫁衣。
李文照看到两套衣裳,眸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嘴角再度有了笑容,缓步走到绣架后面落座,挽起广袖,捻起针线,继续绣那套嫁衣上含苞欲放的垂丝海棠花。她的绣工非常出众,穿针走线令人眼花缭乱,仅三五下就让回夜对此心生敬畏,暗中直呼这刺绣的复杂程度比之结印亦不相上下。
回夜看了片刻,转身想去楼上看看,结果刚挪出两步,城主夫人猛然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眉心微蹙、美目不怒而威,无声警告她不要乱走乱动。
回夜:“……”
她在李文照的注视下原地石化,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位夫人疯疯癫癫的,独自待在一处确实不大好,便从善如流止住脚步,搬了个绣凳挨着夫人坐下,看夫人在红纱上刺海棠。
静静地盯着绣绷看了会儿,回夜忽然忆起,之前出现在海棠苑的小春说自己是照料李文照的侍女,她正想着这事,阁中忽然响起一句温柔的呼唤,“棠儿。”
回夜倏然一惊,转头看着李文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半刻时间已过,她的禁言咒自动解了。
城主夫人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绣花,浅浅笑了一声,道:“前日逸斐上门拜访,特地给你带了礼物,可惜那时你不在府中。护城河边桂花不日即将次第盛开,诸世家的贵眷办了聚仙会,破例邀你前往。”
城主夫人口中的逸斐,便是所有黑甲士兵的头目,镇守青淮城的主将涂逸斐。
而在青阳州,所谓聚仙会,通常由修行界里有权有势的道统所举办,参与者也多是修道之人。陆曼棠一介凡人,没有修行资质,邀请她出席确实算破例,送消息的还是青淮城中最有威望和权势的大将军涂逸斐,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棠儿。”夫人绣花的手一顿,侧过身,目光温柔地看向回夜。
帷帽白纱下,回夜脸颊一红,忽然感到一阵局促和羞涩,胸口有些温热,而后忽然失落下来。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回夜身世奇诡,在一个雨夜被叶朔捡到,活了十六年,并不知生身父母是何人,也不知他们为何抛弃自己。
她愣了片刻,顿时明白,城主夫人定是把她当做死去的陆曼棠了。
难怪先前相遇时,城主夫人见到她便双眸含笑,既未叫喊,也不曾害怕。
李文照说:“你说的对,尽管都是凡人,我们女儿家也不是非要嫁人才算圆满。但作为娘亲,总希望有人在我与你父亲百年之后能待你好,无论那人是否会成为你夫君,只要爱你护你,我跟一则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这衣裳娘亲先给我的棠儿备下,有一日你改主意了,可以随时来取。”
外界盛言,陆曼棠花容月貌,眉眼生得娇媚动人,仪态端得娴静文雅,智慧胆识亦有过人之处,通诗书、晓礼仪、识大体,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陆曼棠为青淮城的那些不幸的人做了许多事,深受世人敬重。若是她能修行,获得更强的权力,必定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脱离苦海。而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陆曼棠已经死了,这个令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女子,十七岁,在自己的闺阁之中,被妖物剥皮拆骨,竟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来。
想到这些,回夜鼻头发酸,喉咙里忽然泛出苦涩的味道,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擭住了心神。
李文照仍在雕花的楼阁里,为女儿绣着待嫁的礼服。
然而陆曼棠之死已逾半年,连作祟的妖物都未缉拿归案。
如今,还有谁在乎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