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淮城出来,她已经五天没吃过顿饱饭了。
数十丈之外,看到火光后才从远处赶回来白衣男子托着装了泉水的瓷瓶,隔着疏朗夜色轻笑:“原是饿哭的么?”
他远远地望着回夜,莫名地,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夜晚。
独行千山的少女踩着流银般月光下晃动的树影,自远及近,轮廓渐次清晰,她鼻头被冬雪冻得通红,一袭青衣浸透鲜血,却不知疼痛与疲倦,只顾搓着冻僵的小手,不时将手掌放到颈侧取暖。即便隔着遮面的轻纱,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依旧明亮得像是漾着星辉。
白衣男子长身玉立,如谪仙临尘,踏着人间烟火,却又不沾人间因果,声音像是盈满了月色的湖泊,温柔至极地低叹:“真可怜!”
就在这时,回夜怀中的黑狗耳朵动了动,似有所觉,猛然看向白衣男子的方位,不安地刨动着身下的土地。
“嘘。”他将食指放在唇前,唇角扬起,淡笑如山岚弥野,“别告诉她。”
黑狗立即怂兮兮地夹起尾巴,把狗头埋到爪子下。
回夜捂住鼻子,搂着狗在火堆边守了两炷香。
去回收法器令旗的巫勖遥望到冲天火光,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并不信任回夜,恐她横生枝节,东西还没拔完就来了。
待看清火光中化作焦炭的无数躯壳,巫勖沉默很久,不忍地连连摇头,神情复杂地望着回夜,见她身上没有搬动尸体留下的血污脏迹,皱眉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看向她的手腕,引魂铃被青色衣袖所掩,看不真切。
据说引魂铃威能诡异至极,最基础的能力便是操控尸体与魂魄。
巫勖没想到她外表纤细柔弱,竟做得出焚尸之举,处理掉整个村子的尸体,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甚至强过他族中自幼与尸体鬼物打交道的姊妹,不由得又高看了她几分。
回夜眼眶红红的,转身瞪他,凶巴巴道:“是又怎样?”
巫勖看见她的眼睛,欲言又止,片刻后叹了口气,喃喃道:“烧了好,这样干净。”
回夜放开黑狗的脖子,转头望着熊熊火焰,没接话。
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浸着泪光,直直撞进他的心间,巫勖有点不知所措,原地愣了愣,才淡淡地说:“凡人一生之于修士,不过草木一秋,枯荣自有定数,天地浩邈无穷极,无需着眼足下草芥,不必过分介怀。”
这番话意味不明,也不知是安慰还是讽刺,回夜十分不快。
她是叶朔养大的弃婴,从小长在北境的穷乡僻壤里,在俗世红尘里打滚,跟巫勖这种世家大族的传人完全不同,平日里和凡人打交道的时间更多,她并不觉得修者跟凡人有什么区别,都是血肉之躯蕴三魂七魄,知四时冷暖,明世情炎凉。
回夜冷哼一声,只当巫勖在放狗屁,索性置之不理。
巫勖自讨没趣,摸了摸下巴,讪讪走开,继续去回收布阵工具。
回夜换个姿势,守着火堆又蹲了很久,昏昏欲睡之际,突如其来一阵轰隆巨响,简直如同九霄雷霆在耳边炸开,连带着整个大地都在抖动,惊醒了她。
回夜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接着看到了极其震撼、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一幕。
清泉沟在两座大山夹谷中,此刻,东边那座大山跟纸糊的一样,瞬间崩塌,紧接着又在瞬息之间尽数化成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东山呢?
她爬了半个时辰才爬到半腰的那么大一座山去哪儿了?
地龙翻身吗?
回夜张张嘴,难以置信地揉揉眼,拉长了声音,发出“喔噢”的感叹。
不一会儿,巫勖再度急匆匆地冲了回来,劈头盖脸、无比悲愤地道:“你又干了什么好事?”他还没来得急去收东山上的法宝和令旗。不用想,肯定是没了。
回夜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淡淡道:“也许,东山静极思动,串亲去了。”
不远处,真正的罪魁祸首,白衣男子掂了掂手里的瓷瓶,没想到取走清泉沟灵脉会发出如此大的动静。他眼尾微挑,好笑地望着回夜,看来今夜她是不会乖乖睡觉了。
这厢,回夜心想东山串门去了,那西山呢?
她转过身,看向矗立在夜色中的西山。皎洁的荧光将大山整个包裹,就像罩了一层透明的纱。
回夜眯了眯眼,疑惑道:“它在发光?”
“那是……神纹……”顿了顿,巫勖道:“来之前我调查过,清泉沟非常古老,难以说清年代,在丛林深处,有废弃的上古神战遗迹。”
看来怀棠选择清泉沟栖身,不是偶然。
回夜没有接话,布下限制火焰范围的法术后,收拾东西往西山而去,黑狗夹着尾巴跟在她后头,巫勖犹疑片刻,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狗沿着黄泥小道出村,来到了西山的丛林边上。
回夜毫不胆怯,径直入林去。
他们走出了大概半里地,重重林障后传来微弱的光,一缕缕蛛丝般的光线在林木间盘旋飞舞,几乎覆盖了所有的道路。
巫勖停歩,仔细看了片刻,沉声道:“是阵纹,看起来极其久远,都快磨灭了。”
阵法不是回夜的强项,没法提见解,她只问:“能看出门道吗?”
苍云城里那只狸花猫倒是非常精通阵法,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把死猫绑来。
巫勖边走边研究,“这些阵纹脉络繁复,层层叠叠相互缠连嵌套,是神族手笔,存世时间太古老了,至少得有十万年了吧,已经散得差不多。看样子,像是受到某种特殊的感召,才勉强浮现,今晚应当是它们最后一次在人间显形,晨光一现就会崩毁。”
“神族……”回夜若有所思,“自神道断绝,诸神弥迹数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