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
“不用喊了。”一道女声传过来,声音里透着一点疲惫。
金不寒转身,盯着说话的人,看了许久,好像认不出眼前人似的,声音沙哑,询问的话语的说得很平,带着木讷的平静,“为什么。”
“你就是那个刚修出人形的小花妖吧。我知道你。”秋姑娘姝丽的面容荣光与傲气不再,没了那总挂在眼角眉梢的笑意,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徨然,“夫人,”她语意凝固了一瞬,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顿住,反应慢半拍的继续说,“夫人死了,那些花妖自然也死了。”
“什么意思。”金不寒呆呆的站着,脑子好像一时锈住了,怎么也弄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秋姑娘定定看着,突然笑了,眼尾上扬,那眼神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这才慢慢地说:“你知道么。瑶光夫人她是个普通人。”
“不知道,”金不寒回答,她又不解的问:“她是普通人又怎么了,关霜英他们什么事?她死了又怎么了,有什么关系吗?她很重要吗?”
“对啊,她很重要么。”秋姑娘喃喃的说,也陷入了自顾自的回忆之中。
一线白光闪过,好似往金不寒死水一样的思绪投了一颗小石子,她的思绪开始活泛起来:瑶光是个普通人怎么了?对啊,普通人又怎么了?下了山,城里的普通人一抓一大把,那又怎么了,也没犯哪条律例啊。为什么瑶光就不能是普通人。
为什么偏偏瑶光是个普通人。
一个——不会术法的普通人。
金不寒看着秋姑娘,眼神逐渐变得滚烫而锋利,问:“瑶光夫人怎么会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能百年容颜不老吗?
还是瑶光夫人实在沉鱼落雁,连老天也不舍得看到红颜垂暮。
秋姑娘却不看她了,目光移到满目繁花上,幽幽道:“告诉你也无妨。瑶光与那些小妖签了密契,瑶光承诺帮他们从素弓里出来,许他们十年自由,他们便要以妖力供养瑶光不老不死。这密契用的是生死契,瑶光死了他们自然活不了。”秋姑娘看着金不寒越发苍白的尚显稚嫩的脸,鬼使神差的加了句,“虽然他们本来也就活不长了。”
金不寒听得恍然大悟又云里雾里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可,什么是密契?素弓又是什么?十年自由?十年自由换百年囚禁,这太扯了吧。谁有这么傻啊。
“想来你是个刚化形的小花妖,什么都不知道也是正常。”秋姑娘声音低了一些,“生在素弓之外,算是你命好。素弓乃是妖族领地,世间的妖大都生于素弓,人妖交好不过一两百年的事,百年前妖族想从素弓里出来可不容易。”
“妖族领地?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出来?”秋姑娘知道她想问什么,“自然是花木修成的妖在素弓活的艰难。你去过山下,自然知道山下官民有别,人分尊卑。素弓的妖自然也分三六九等,花木一系大部分比不上猛禽凶兽强悍,自然长久被欺压凌辱。别说被肆意玩弄了,就是被活生生呈给上面的大人物炼丹炼器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金不寒手脚冰凉,不听使唤的僵住了。
“就长了张漂亮的脸,怎么不能生一双能打的拳头。”秋姑娘抬起手看了看,那是一双美如素玉的手,话不知在讲给谁听,眼底一片幽暗,“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并告诉你罢。”
金不寒不说话,秋姑娘却想起什么似的,说:“一个月前芙蓉花妖叫你下山去注册玉牒,应该和你说了别再回来了罢,你怎么又回来了?”
金不寒目光恍然移到她的脸上,木头人似的直直说:“我……我想家了。霜英姑姑说这就是我的家,我就回来了。旬阳州好远……我想她们了……”金不寒又流下一行清泪来,声音低得听不清,是无助和慌乱的哽咽。
“那封可以注册玉牒的授函,是那芙蓉花妖,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霜英,向瑶光求来的。她担心瑶光将你也困在这,想叫你逃远点。虽然瑶光不是那样的人,”秋姑娘谈及瑶光时总是不由得愣怔一瞬,“不过你还是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走吧,别再回来了。”
“走……”金不寒茫然的看了看四周,想:走?去哪呢?霜英他们还在这里,这不是我的家吗,我要去哪里?……
“金不寒!”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金不寒闻声向远处看去。
是气喘吁吁的钟季斯,他是一路跑上来的,脸颊潮红,额角发梢都滴着亮晶晶的水滴。
“柳大哥让我叫你早点回去。”他大声说。
金不寒的所有神智好像都被这一嗓子喊了回来。
哦,他们死了。
不会再回来了。
她后知后觉的想到,随即从那感知都被隔绝的世界中抽出喜怒的魂魄,捂着脸蹲下大哭起来。
金不寒化形至今不过两三年,虽然长得比人族快,但连话本里写的酸甜苦辣都还没尝完,骤然被泼了一身的浓烈的生离死别,呛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
秋姑娘不知何时离开了万花阁,钟季斯小心的走过来,虽然不知她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想到两日前两人在此处的对话,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钟季斯看起来很想安慰她,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安静的站着,用一种陪伴的姿态。
良久,金不寒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到钟季斯,“我腿好像麻了。”
“啊啊?”钟季斯之愣了一瞬间,随即像是终于找了用武之地似的,在她面前蹲下来,说:“我背你下去吧。”
金不寒看到面前少年稚嫩的背影,“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花凝也这么背过她。
“小花妖。”钟季斯背着金不寒刚刚跨过瑶光殿一块碎裂的方砖,秋姑娘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钟季斯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明亮的眼睛看着秋姑娘。
秋姑娘好像也被这一眼看得怔住了,然后才说:“山下的路不好走,人和妖都不可信,你最好记住了。”
金不寒睁着哭得红肿的眼睛,点点头,拍拍钟季斯,示意他快走。
走出好一段路,钟季斯才小声的嘀咕道:“我怎么觉得她那句话是在说我呢?”
长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