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这间屋子里，是一种比蟑螂更卑贱、更容易被扼杀的东西。它通常活不过一个照面。然而，当那张印着省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单薄纸张，穿越千山万水，被邮递员塞进锈蚀的信箱时，一种近乎蛮荒的力量，还是从张小三心底破土而出。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裁纸刀沿着信封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易碎的琉璃，而不是几张油墨印刷的纸。当“录取通知书”那几个庄重的宋体字映入眼帘时，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下，像是常年锈死的齿轮，开始了生涩而艰难的转动。

远方。

这个词语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重量和气味。它不再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坐标，也不是存钱罐里永远攒不够的微薄梦想。它是盖着鲜红印章的官方文件，是一张可以被攥在手里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单程车票。

他把通知书折好，藏在教科书最不起眼的夹页里。那本书变得滚烫，像一个秘密的火种，熨贴着他冰凉的手心。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张小三依旧沉默，但沉默底下，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他走路时脊背挺直了些，洗碗时甚至会无意识地哼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他开始在深夜，就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翻检那几件旧得发白的衣服，思考着哪一件穿去大学，会显得不那么寒酸。

他需要钱。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那只被胶带粘合的、丑陋的存钱罐，被他再次捧在手里。里面的钱少得可怜，但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多摸几次，就能让它增值。

战战兢兢地，在一个母亲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坏的傍晚——她刚点上一支烟，烟雾后的眼神有些涣散的茫然——张小三将录取通知书和那只裂痕斑驳的存钱罐，一起放在了油腻的饭桌上。

“妈。”他声音干涩，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我考上大学了。在省城。”

张莉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她的目光从烟雾后移过来，先是落在通知书上，那鲜红的印章刺痛了她浑浊的眼球。然后，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存钱罐，扫过里面那点可怜巴巴的零钱，最后，定格在张小三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张小三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张莉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哑、刺耳，像夜枭的啼叫。

“大学？”她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直扑张小三的面门，带着令人窒息的辛辣，“翅膀硬了，想飞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用长长的、有些污浊的指甲，在那张通知书上“笃笃”地敲了两下。

“省城？好啊，大城市，花花世界。”她的语气变得怪异，带着一种洞悉一切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去了那里，你是不是就更方便了？更方便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