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社的温暖像一件借来的外套，终究有归还的时刻。当讨论结束，灯光熄灭，人群散去，张小三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省城初冬的寒风便会轻易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那种“正常人”的错觉，也随之消散，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自我怀疑。

他写下的诗句越是隐晦，内心那个真实的、渴望呐喊的欲望就越是躁动不安。那些关于飞蛾与青苔的意象，无法真正安抚深夜时分，身体里涌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潮汐。

智能手机是他用打工钱买的二手货，除了必要的联系，他几乎不使用。直到某个深夜，在宿舍其他室友均匀的呼吸声中，他像被鬼魅驱使，在应用商店里，输入了那个他曾在某些隐秘论坛角落看到过的关键词。

一个图标简约、色彩暧昧的APP。介绍里写着：“匿名世界，真实相遇。”

匿名。

这两个字像一道咒语，既带来恐惧，也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的指尖在“下载”按钮上悬停了许久，心跳如擂鼓。最终，对“真实相遇”的一丝渺茫希望，压倒了恐惧。

软件界面在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紧张的脸。他胡乱编了一个名字——“远舟”，取自他某首未完成的诗里，一个象征逃离的意象。年龄，地点，统统模糊处理。没有头像，一片空白。

然后，他像潜入深海的潜水员，屏住呼吸，窥探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屏幕上滑过各种各样的照片和简介，有些直白露骨，让他面红耳赤，慌忙划过；有些则分享着音乐、电影，带着一种他未曾接触过的、都市同性恋群体的生活气息。他不敢主动打招呼，只是蜷缩在床铺的角落里，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既害怕被发现，又贪婪地汲取着屏幕上折射出的、与他相似的灵魂微光。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似乎……活得并不像母亲诅咒的那样“肮脏”和“恶心”。

突然，一条消息提示音轻轻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心脏狂跳着点开。是一个昵称叫“林风”的人发来的。没有照片，简介也只有简单一句：“喜欢下雨天和安静的音乐。”

“你好，‘远舟’。你的名字很有诗意。”消息这样写着。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一句平淡的问候。张小三——不，此刻他是“远舟”——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烧穿。他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终只回了一个：

“你好。”

“还没睡？”林风很快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