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鸣着,将熟悉的、浸透着母亲诅咒和霉味的潮湿空气远远甩在身后。窗外的景物开始是灰扑扑的厂房和低矮的民房,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绿色的、黄色的色块,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姿态,铺陈到天边。
张小三靠在硬座车厢冰凉的椅背上,脸贴着玻璃。他没有多少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只用胶带粘合的、丑陋的存钱罐——里面是他整个暑假在工地搬砖、在餐馆洗盘子,凑出来的微薄生活费。
母亲最终没有阻拦,也没有送行。在他离家那天清晨,她房门紧闭,里面寂静无声,仿佛她连同那个家,都一同沉入了死水底。
自由。
这个词,伴随着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敲击着他的心脏。不是想象,不是海市蜃楼。他闻到了,那是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陌生城市气息的味道;他看到了,那是窗外飞速倒退的、与他过往十七年截然不同的风景。
省城大学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高耸的校门,宽阔的林荫道,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年轻面孔,他们谈论着他听不懂的社团活动、学术名词,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松弛而自信的光彩。他像一滴误入大海的油,格格不入,却又贪婪地呼吸着这片海域咸腥而广阔的空气。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张小三”这个名字背后的诅咒。没有人会用看“肮脏血脉”的眼神审视他。他可以是一个空白的人,一个……有可能成为“正常人”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去食堂打饭,去图书馆占座,参加枯燥的新生入学教育。他不敢与人多说话,生怕多一个字就会暴露自己贫瘠的过往和内心那个漆黑的秘密。但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可能让他融入这里的信号。
然后,他看到了文学社的招新海报。
海报设计得很朴素,几行飘逸的毛笔字:“在文字里,寻找另一个自己。”下面是一行小字:“每周五晚,人文楼301,我们等待你的故事。”
【文字】【另一个自己】
这几个字像小小的钩子,勾住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想起了那些被母亲烧掉的、画满了陈骏侧影的草稿纸。绘画不被允许,那么,用文字来勾勒呢?用那些中性的、安全的词语,来安放他那些无法言说、也不敢命名的情感?
那个周五的晚上,他在人文楼楼下徘徊了很久。301教室的灯光温暖而明亮,隐约有讨论声和笑声传来。每一次笑声都让他心惊胆战,仿佛是对他这种“异类”的嘲讽。他几乎要转身逃回宿舍那个安全的角落。
但最终,对“另一个自己”的卑微渴望,战胜了恐惧。
他推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