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围坐成一圈。看到他进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笑容温和的学长热情地招呼:“是新同学吗?欢迎欢迎,随便坐。”
没有审视,没有质疑,只有简单的欢迎。张小三局促地在一个角落坐下,心脏还在狂跳。
那天的讨论主题是“故乡”。社员们轮流发言,有的怀念家乡的美食,有的吐槽老家的陋习,语言或诙谐或深情。轮到张小三时,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我没有故乡。”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自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他不敢描述那条潮湿的巷子,不敢描述母亲咒骂时扭曲的脸,更不敢提及“张小三”的由来。他只是含糊地说,那里只有下雨和等待天晴。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戴眼镜的学长率先开口,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理解:“‘没有名字的地方’,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有诗意,也很沉重。有时候,逃离就是一种寻找。”
没有批判,没有深究。他的“异常”在这里,似乎被一种宽容的、文学的模糊性所接纳了。
那一刻,张小三几乎要落下泪来。
后来,他也开始尝试写作。写一些极其隐晦的诗歌,关于困在琥珀里的飞蛾,关于永远照不进阳光的墙角青苔,关于一个没有面孔的、奔跑的影子。社友们会认真地阅读,给出关于意象、关于节奏的建议,没有人去追问这悲伤和禁锢到底从何而来。
在这里,在文字的掩护下,他仿佛穿上了一件“正常人”的外衣。他可以谈论文学、梦想和远方的风景,而不用时刻担心身份暴露,不用背负着“肮脏血脉”的诅咒。他甚至可以和社里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说话轻声细语的学长正常地交流,而不会立刻被自我厌恶和母亲的诅咒所吞没。
他贪婪地享受着这偷来的、脆弱的平静。仿佛只要置身于这间灯光温暖的教室,置身于这些谈论着雪莱和博尔赫斯的同龄人之中,他就可以暂时忘记身后的深渊,相信自己或许真的能洗掉骨子里的“污秽”,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世界那么大,总该有一个角落,能容得下一个张小三吧?
他这样想着,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微弱的、却切实存在的光亮。尽管那光亮的背后,是更深的不安——他害怕这又是一场海市蜃楼,害怕当自己真正放松警惕,袒露内心时,眼前这看似包容的一切,会如同那个家一样,瞬间崩塌,露出冰冷残酷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