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间小书房，灯光偏黄，桌上散着一层试卷和辅导书。陆霁一边整理，一边听见门外的父亲和陆怡，陆霁的姐姐，剑桥大学文学博士，一头顺直的黑长发常随意扎成低马尾，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倔强，讲话温声细气，气质却冷静锋利，像一本被翻阅多次却仍干净的精装书。一起在客厅里讨论新东方一对一的事。

“离学校近，管理严格，环境也安静。”

“老师说他基础好，但太爱自我加码，换个地方或许能轻松点。”

“轻松点”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圈，最后化成了一声轻笑：——对他来说，轻松不轻松，大概取决于同桌是谁。

“什么？新东方全托一对一？”

沈予安差点把奶茶喷到练习册上，一把薯片拍到桌子上，“你这是被学习届豪门签走了？转会费按套卷子算是吧？”

陆霁懒洋洋：“离学校就几条街，又不是关小黑屋，我还能经常回来。”

“经常回来？”沈予安抱着书包哀嚎，“说得好像探监一样！”

程遇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补刀：“一对一全托，新东方老师看卷子的频率，大概跟 ICU 护士查房差不多。”

“对，”江屿在旁边翻练习册，抬眼看了陆霁一眼，温声道，“你这叫从‘重点班严管’升级成‘高端私教严管’。”

“……说得跟我要被拍成励志纪录片似的。”陆霁扶额。

“那当然。”沈予安立刻脑补，“片名我都想好了——《被新东方收养的男人》。”

程遇合上物理书：“沈予安，你少乌鸦嘴。他又不是全封闭，又能回来，你激动什么？”

“我怕啊。”沈予安一把勾住陆霁的肩，“万一你哪天被新东方洗脑成功，从此看我们就像看三道选择题——选啥都不想选，我们怎么办？”

江屿笑出声，拿笔点了点桌面：“放心，他要真被洗脑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先劝你重修初中数学。”

“……那算了，”沈予安立刻秒怂，“哥们儿还是祝你补课顺利，早日杀回课堂，来我们这贫民窟视察民情。”

龙海大厦六层电梯门一开，就是一整条贴满“提分”“状元合影”的走廊，尽头拐进去，就是新东方一对一区域——再往上十一层是健身房，偶尔还能从天花板听见杠铃落地的“咚”一声当背景鼓点。

陆霁第一次进教室时愣住：每个座位都像迷你工位，一张大桌子，两把椅子并排坐，桌与桌之间竖着隔板，乍一看像外企呼叫中心。教室旁边贴着牌子：自习室、办公室一应俱全，玻璃门后面都是亮晃晃的白灯和成排的单人桌。环境是挺宽敞明亮的，就是一到上课时间，几十间一对一一齐开嗓——英语听力、化学方程式、政治背诵混在一起，吵得连楼上健身房的音乐都要让一让。

结果刚拉开椅子坐下，门又开了。

一个少年背着包进来，瘦高窄肩，黑长发软趴趴贴着额头，单眼皮笑起来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小白牙，步子不紧不慢，笑容先到：“你就是陆霁？传说中的学生会主席＋竞赛选手＋我们老师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人未到话先到，说话这股子利落劲儿，倒有点像沈予安。

“我是。”陆霁点头，“你是？”

“林亦尧。”那少年把包往桌上一放，顺手抽出一支笔，在陆霁桌上的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吐舌头的小表情，“从今天起，兼任你隔壁桌的同桌。”

“……”

老师笑眯眯走过来：“林亦尧，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想你啊”

“我这不是听说您有个学神学生来嘛，提前来看看。”

事实证明，偷懒的人确实没出现，但聊天的人倒多了一个。

上课时，老师刚讲完一道题，林亦尧就习惯性沉默三秒，低头写两行，再慢慢说：“老师，我有点不一样的想法……”

答案有时候偏一点，但思路出奇地清晰。

陆霁一开始在隔壁桌偶尔只是默默看一下，后来忍不住插话：“这步如果变成极限形式，会更好算一点。”

林亦尧一愣，随即给了他一个“懂的人终于出现了”的眼神：“你看，你一开口，我压力就来了。”

课后，他追上陆霁：“你是不是习惯一个人待着？”

“算是。”陆霁想了想，“一个人比较不碍事。”

“那你现在多习惯一个，怎么样。”林亦尧笑，“以后不开心的时候，你可以把我当免费垃圾桶。”

“我不喜欢扔垃圾。”

“那就当共享云盘。”

“……”

晚自习间隙，沈予安正拿圆规挖橡皮，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霁：我遇到一个比你还嘴贫的人。烦死了。】

沈予安手一抖，圆规差点插自己腿上：【？？？比我还嘴贫？他是靠嘴上课的吗？】

过了两秒，又一条：【他这几天一天三顿喊我下楼聊天，我拒绝了N次，他还当自己是电梯语音提示——‘同学，下楼了’。】

沈予安已经笑到趴桌：【行啊，这人胆子挺肥啊，可能不知道你不仅是学霸还会动手吧，等等，谁呀对你这么上心。】

教室门被“砰”地推开，风带进来一股新东方宣传单的味道。陆霁提着水杯进来，眼下青影一圈，整个人写着“高三全托人间摄魂师”五个字，一屁股坐到沈予安旁边。

“你知道什么叫精神污染吗？”他咬着吸管，语气生无可恋，“那林亦尧，比你还能说。你至少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他没有。”

“哟，”沈予安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把你从神坛拉到社交训练营了？”

陆霁扶额：“昨天他从教室追到楼下，从楼下追到路口，今天直接在门口堵我——‘陆同学，下楼透透气，我请你喝奶茶’。”

他学了一遍林亦尧的语气，把“陆同学”三个字学得又欠又欠。

“那你怎么回的？”沈予安问。

“我说我不喝甜的。”陆霁淡淡，“他说可以帮我全换成无糖。”

“我说我不想下楼，他说当散步有益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