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大厦外的台阶上。

风有点凉，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林亦尧一个人蹲在路边，脑袋埋在手臂里，看上去像一只被下调绩效的金毛。

陆霁走过去的时候，他肩膀还微微在抖，蹲在楼梯转角，像个被人丢下的金毛。

“林亦尧。”

那人浑身一抖，抬头，眼睛红得跟刚被教导主任请家长的小孩一样：“你怎么来了？”

“顺道。”陆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平静得过分，“来看看退班的小孩哭没哭肿。”

“……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毒。”林亦尧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我已经很惨了。”

“知道你惨。”陆霁往他旁边一坐，裤子都懒得拍灰，“我刚帮你续命了。”

“啥？”林亦尧愣住。

“退班这事暂时搁置。”陆霁说得很简洁，“你妈再给你一次机会。”

林亦尧眨了眨眼，大脑像死机两秒：“你去找我妈了？就你一个？”

“老师也在。”

“你疯了吧？”林亦尧一下炸毛，“你怎么能一个人去面对我妈？那是我亲妈，我有时候都想绕路走！”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她。”陆霁淡淡，“而且你现在不是在这里蹲着吗？总得有人干正事。”

“……”

他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啪”地一下站起来，又“啪”地蹲回去，手忙脚乱地抹眼泪：“那我刚刚是不是……不应该哭得那么惨？”

“来不及了。”陆霁看着他，“刚才路过保安室，监控肯定拍到了。”

“……”

“以后他们轮班打瞌睡的时候，可以回放当综艺看。”

“陆霁你——”林亦尧气得又想笑，“你能不能别用你这张嘴给我伤口撒盐？”

“那我给你个膏药？”陆霁斜他一眼，“数学膏药、英语膏药、语文膏药、文综膏药，你要哪个？”

林亦尧本来堵在喉咙口的一团委屈，被他这一连串给怼散了。

他低头扯了扯袖口，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为什么帮我？不是说了要再考虑考虑吗？你是……原谅我了吧？”

楼下里安静了两秒，只剩路过汽车发动机“嗡嗡”的声音。

陆霁没立刻看他，指尖在台阶边缘敲了两下：“想什么美事呢。”

林亦尧心又往下一沉。

下一句慢悠悠跟上来：

“我只是单纯觉得，你要是退班了，得有多少无辜同学被你去别的班祸害。为教育事业考虑，我只能把你留在原地集中管理。”

“……”

“再说了，”陆霁停了一下，语气还是淡淡的，“上次你那拳头那么用力，不把你的分数榨回来，我亏大了。”

林亦尧本来绷紧的心弦“咔嚓”一声松了点——这话要是真还在生气，他根本不会拿那一架当笑话翻出来。

他眼眶又红了，哑着嗓子：“我那是脑子短路……顾碗宁那事儿，你之前骂我有道理，我就是不想承认。”

“知道你脑子短路了。”陆霁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好歹这次短路没把你电死。”

这一怼，怼得不重，却把那层冰给敲碎了半边。

林亦尧鼻子一酸，嘴角却又忍不住往上翘：“你这人怎么这么欠啊。”

“那你还赖在我身边。”陆霁不紧不慢回了一句。

林亦尧彻底说不出话，只能低头用力揉眼睛，搞得眼皮更红：“……那也，谢谢你。”

“少说谢谢。”陆霁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真想谢我，就别再考成这样。”

“行行行。”林亦尧连连点头，“我以后认真点，至少不能在选择题上继续跟命运玩俄罗斯轮盘。”

“记住你说的。”陆霁扫他一眼，“我现在是你临时监护人，高考结束之前，你人和分数都得被我看着。”

“好家伙，”林亦尧被拎着往前走，嘴上还不忘贫，“我这成人礼刚过完，就被你签了卖身契？”

“你要是不想签，”陆霁淡淡道，“我可以顺便跟你妈说，刚才那退班申请我觉得也不是不能考虑。”

“那不行！”林亦尧秒怂，立刻站直，“合同签三份都行！”

陆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往前走。

楼道口的路灯暗黄，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拉得老长，像一对刚吵完架、嘴上还不肯认错、实际上已经默默和好的奇怪组合。风还是凉的，可那股子“完了，我可能还有救”的踏实感，慢慢在林亦尧心里落了地——包括那一点点，他不敢说出口、却从那句“为教育事业考虑”里听出来的：——原来你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晚上回到家后，陆霁洗漱完，把成人礼上拿到的钢笔和宪法放进抽屉，又随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他看了好一会儿，没点开林亦尧的聊天框，而是点进了沈予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