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尧愣在原地,喉结动了动。他下意识往鞋架那边走,一眼就看见那双熟得不能再熟的GUCCI蜜蜂板鞋——成人礼那天他换给陆霁的那双,此刻被人擦得一尘不染,连鞋底沟缝里都看不见灰。
像件藏品,不像双鞋。胸口有点发闷,他又转身走向卧室,随手掀开被子一角——床单、被套、枕套,颜色图案都熟悉得让人发怵。
那是他当初在陆家客房住了大半年、睡到翻来覆去不会认床的那几套。
他愣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提着音量喊了一声:“陆霁——你是不是把你家客房原封不动给搬过来了?!”
外面还在归类礼盒的人停了一下,没太大起伏地回了句:“嗯。”
“……”
就一个“嗯”。
“要不是你当初狗屎运留在了北京,”陆霁用脚尖点了点那一堆箱子,语气不咸不淡,“这堆东西现在正好能卖废品,论斤过秤那种。”
林亦尧喉咙一紧,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本能地往贫里拐:“哟,那我这体重要不要一起称?按斤卖的话,你还能小赚一笔。还是说——你打算把我按‘长期房客’标准收房租?”
话刚说完,他抬头,就看见陆霁正靠在卧室门框上。
这人一手插兜,一手随意搭在门框上,袖子半卷,整个人像被灯光勾出清晰的线条。眼神却没跟他打闹,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刀插进棉花里——不出声,却挺疼。
“不是。”
陆霁低头扫了一眼那双蜜蜂鞋,又慢慢抬眼看他,声线压得很低:“我只是想,如果你到时候不留在北京,这些东西……还能留在这儿,还能卖钱。”
那句“还能卖钱”落地不重不轻,却像有人用指节戳了他一下心窝子——不至于戳出个窟窿,但够他心口一紧、表情卡壳半秒。
林亦尧胸口一软,酸不酸还说不准,反正像被人拿勺子在心里搅了两圈。情绪“哐”的一下往上翻,他下意识想矫情两句,又觉得自己那点小情绪比废纸壳还不值钱,只能条件反射把嘴欠模式打开,硬生生往轻松里拐:“行啊,那我可得提前给你打个招呼——要是我早知道自己在你这儿是‘可回收资源’,高三那会儿我就天天往你家跑。你这人、这房、这床,我全给你当配套赠品,不给你留一点空地方放废品。”
陆霁没接他的话。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衣柜,恢复那副一本正经的语气:“浴袍在第二排,右边那一格都是你的尺码。毛巾在上面那层,洗脸的和洗澡的我给你分开了。热水是恒温的,进去就开,别乱拧,洗澡去。”
像是在讲什么入住须知。
“……”
被人一本正经地当成“常驻用户”安排得明明白白,林亦尧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心想自己这是住进旅馆了,还是住进谁心窝子里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闷闷地别过脸去,怕自己表情露馅,随手抓了套睡衣和浴袍,夹在臂弯里。
路过陆霁身边的时候,他肩膀悄悄蹭了一下对方的手臂,装作不经意:“那我可真当自己是长期租户了啊,你可别哪天把我连人带行李一块儿清仓处理了。”
“放心,”陆霁手指敲了敲门框,语气冷静得像在念合同条款,“你这种,一经回收,概不退换,清仓处理都嫌亏。”
林亦尧脚步一顿:“……你这话听着怎么一点都不讨喜?”
他正要回头反驳,结果陆霁又补了一刀,顺手指了指走廊那头的门,态度平静得近乎过分:
“还有,”他淡淡道,“今天开始,长期租户自己认门——客房在右拐第二间,别往我床上挤。”
林亦尧:“?”
他抱着杯子愣在原地三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要把他“原地下调待遇”。
“……我就多蹭你一下手臂,你就把我贬到客房?”他咬牙切齿,小声嘟囔,“你这老板翻脸比翻书还快。”
陆霁抬了下眉,慢悠悠收尾:“蹭一下按天算,继续蹭我就得按月收费了。赶紧去睡,长期租户,别在这儿赖着影响我休息。”
林亦尧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端着水杯认命往客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发誓——等哪天他康复彻底了,非得把这张冷脸的“房东”按在床上收利息不可。
浴室门“啪嗒”一声关上。
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林亦尧背靠着门,捏着睡衣的指节悄悄发白——嘴上插科打诨插出一整个菜市场,心里却只剩一句:原来,我留不留北京,他早就想好了给我留位置。
热水扑在身上,耳边是花洒的水声,可他脑子里全是刚才衣帽间的一格一格——被洗净、被熨平、被留下的种种细节——原来有人在很久之前,就开始为“你可能不在这里”这件事,提前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