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不用我送?
那头隔了好几分钟才回复。
【林亦尧】:算了吧,你送我,我怕你被堵在路上骂交警。我自己搞定。
最后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表情包——一个举着“OK”的小人。
陆霁盯着那几个字,过了会儿,只回了一个“好”。
而另一方面,人已经坐在林父办公室里了。
桌上摆着一摞摞资料,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复印件。林父推了其中一份过来:“这是你昨晚看过的那份完整版。”
林亦尧翻开,里面多了好几页附录——取样地点标注、化学分析步骤,甚至还有给保险公司的附加说明。
“你看这儿。”林父用笔点了一下,“当年负责装修那栋音乐楼的,是迪知科技旗下一个子公司。材料供应、部分电路改造,都写在这份合同里。”
他说到这儿,语气很平静:“这边当时给学校建议过加装防火系统,但因为预算原因,大部分方案没通过。”
纸上的合同金额和审批意见,一个接一个,像长蛇一样盘在一起。
“所以,”林亦尧声音有点紧,“现在能查清,是材料问题,还是后面这个人为纵火?”
“材料问题不至于。”林父揉了揉眉心,“从现在的报告看,纵火是既成事实。材料再差,也不会自己长出白磷和煤油。”
“那……”林亦尧咬着牙,“那迪知这块,究竟算不算……有责任?”
“法律上怎么定性,那得看后面的调查。”林父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但你要记住一点——”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第一次有点沉重:“你现在不是陆霁,你也不是法官。你要站在一个相对冷静的位置,看完全部证据,再说话。”
“可是——”林亦尧手指用力按在那串公司名字上,“受伤的人是他啊。”
“他受不受伤,不取决于你骂他爸几句。”林父叹气,“也不取决于你是不是今天就冲过去跟他说‘你家的公司当年也在名单上’。”
“话说出去,你解气了,他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吹出一点细细的风声。
“所以你现在的任务,”林父说,“第一是搞清楚事实,第二是想明白——你告诉他之后,他能不能扛得住。”
林亦尧垂着眼看,在心里把那几句话反复默写了一遍。
扛得住吗?
可能扛得住。
可他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了。
“今天就先这样。”林父把文件合上,“你不是约了人?”
“嗯。”林亦尧站起来,“我下午去找他姑姑。”
“注意分寸。”父亲最后叮嘱,“你不是去兴师问罪,你是去要答案。”
公司楼下的风吹得西装都带点凉意。中午十二点,人来人往,都是踩着点出来吃午饭的白领。高楼的玻璃墙反光,把阳光打得生硬又刺眼。
“亦尧。”
一个利落的女声从身后响起。陆霁的姑姑踩着细高跟走过来,身上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指尖夹着一支细笔,气场比大楼门口的保安门还严。
“阿姨。”林亦尧立刻收起一身散漫,笑得乖乖的,“打扰您吃午饭了。”
“你小子。”对方笑了笑,“以前来公司,都跟来玩的,这次眼神不一样。说吧,什么事?”
两人找了楼下一个相对安静的咖啡角落,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林亦尧把自己事先整理好的一些资料摊出来,一页页翻给她看。
“……您看,”他指着其中一页,“当年给附中的那份装修合同,是迪知这边签的,对吗?”
“对。”她看了看,“那会儿你还在上初中呢吧。”
“那这块,”他又往后翻,“防火系统的部分,是学校砍预算砍掉的?”
“没错。”她点头,语气很冷静,“这部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项目部那边开会,技术那边提了几套方案,但学校说经费紧张,最后只做了最低配。”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今天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林亦尧握着纸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本来准备了一堆委婉的说辞,这一刻全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剩一句最简单的话:“为了陆霁。”
对方眼里闪过一瞬间的了然。
“果然。”她轻轻叹气,“这孩子的事,你们谁都放不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当年施工这块,确实存在一些疏漏,但不会直接导致那种级别的火。真正点起火的是白磷和煤油,那已经超出正常施工单位能控制的范围了。”
林亦尧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所以现在,是两块问题掺在一起?”
“可以这么理解。”她没有回避,“这也是为什么后来,集团内部对那场事故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那叔叔他——”话一到这里,他还是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董事长他……知道这些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苦笑了一下,“有些报告是送到他桌上的。你以为,他为什么后来会那么拼命地往外跑项目,想做些‘好事’回来?人到了某个位置,都会被过去的事追着跑。”
“可那些东西,”林亦尧盯着桌面,“陆霁都不知道。”
“他那时候多大?”她反问,“你希望他在最夜里闭着眼睛想的,不是妈妈的笑,而是什么燃点、什么合同责任?”
“……”说到底,所有人都在替那年还很小的他做选择——
知道,还是不知道;
记得,还是被“保护性遗忘”。
“你想干什么?”她看着他,“现在。”
“我想,”林亦尧抬起眼,语气反而很平静,“把事情搞清楚,然后……看他需不需要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至少这一点,你跟你爸想得一样。”
临走前,她又补了一句:“不管你最后决定告诉他多少,你记住一件事——这件事,从来不只是他的错,也不只是他家的错。”
“有时候,世界的恶意,比人想象中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