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窒息和晕眩感过后,南容睫毛微颤,随后睁开眼,愣了好些时间。
——他正坐在辛府的大门门槛上,街道偶尔有类似人形的东西面无表情的走过,但都没有注意到这边。其他人不知去向,反正至少不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能看见的,只有一个长得挺俊的小男孩,怀里抱了个蹴鞠球,拉住他,笑呵呵的就要往外跑,也不知道是要带他踢球还是带他送死。
另外,南容盯着自己的手发愣。
我手怎么短了一半……
没等想明白,后边突然传出来一句大喊:“二小姐快回来!今日要吃生辰宴,老爷夫人不让您出门的!”
一听喊话,南容下意识要跑,但没等看好躲藏之处,他的身体就不听使唤的放开男孩的手,转身进了大门。
他眼看着自己蹦蹦跳跳跑到丫鬟面前,然后脆生生的说道:“黄芪,今日是谁的生辰?”
丫鬟牵了他的手,边走边说:“二小姐,您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啦?奴婢们还要为您梳妆打扮呢,快些回去吧。改日奴婢再陪您和赵家小公子去玩蹴鞠。”
还没来得及惊悚,他又听自己嘴唇上下一碰,话从口出:“一时还真忘记了。那快些走吧,时间不早了。”
这吐字稚嫩,语调清脆的声音,不是辛妹妹是谁的?!
南容用尽全力低了个头,看了看自己跨不远的短腿,随着步子一飘一飘的粉色衣裙,一时间仿佛五雷轰顶。
他变成辛妹妹了!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被附身到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辛妹妹身上。
如果此时此刻他是自己的模样,那一定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木鱼脸。
可他现在在辛妹妹身上,所以只能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跟着丫鬟进了屋子,然后乖巧的,任凭这些个叫黄连、黄苓、黄凡等等的丫鬟们摆弄他的头发,衣裙外再套衣裙,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写写画画。
等上一会儿,大概觉得有些无聊了,辛妹妹问了些宴会事宜:“今日生辰宴会来很多人吗?”
“会啊。您是咱们府唯一的小姐,和咱们老爷有交情的,自然都会来。”
“听夫人说,还有好多小公子都想来玩呢。”
“我爹爹还和谁家小少爷有交情?”
“呵呵,才不是,要奴婢说啊,小公子爷们肯定是冲着小姐来的。”
“二小姐才这般年纪,就有风姿玉貌,那赵家的小公子,平常不也天天来找您玩儿啦,其他公子哥都羡慕呢!”
辛妹妹不以为然道:“有何羡慕。我陪赵家少爷玩儿,是为了他家大哥哥。”
“赵家大公子?不是咱们淮京布庄的主子吗?二小姐找他做什么?”
辛妹妹笑嘻嘻的说:“正因为他是布庄老板,我才要与他熟悉。好旁敲侧击,多学学他的商贾之术!”
“二小姐真厉害!对了,二小姐您要不再选选胭脂?”
“有这个,还有这个,是夫人今日送过来的,看着很润气色呢。”
辛妹妹:“那便娘亲这个吧,这颜色是不是树莓子味儿的?”
“二小姐啊,这可不能吃呀……”
辛妹妹:“番茄味儿?”
“……”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玩闹,丫鬟偶尔被逗得笑弯了腰,缓过神来,又仔细帮她上好口脂。等终于弄完,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南容自己是昏昏欲睡,等的想死,却又能直观的感受到辛妹妹亢奋的心情,两极分化,很是分裂。
好在,辛妹妹突发奇想,说了句:“我先去院子里找哥哥。”就自己出了门。
总算能消停点了,一直走到丫鬟看不到的院子门口,南容都在琢磨着,该怎么摸清情况,从她身上脱身。毕竟她要去见的“哥哥”不知道是真正的辛范为,还是像那些丫鬟一样的。
涂了粉的脸不太得劲,他总想挠,嘴上也不舒服,有些黏糊。
忍不住抬起手后才发现,他好像又可以控制身体了!就是还没等碰到脸呢,他眼前突然撞入一片霜白,紧接着,身体整个腾空!
这人双手拖住将他抱起到目光平视之处,好大一个宋辞在目光咫尺之处,跟他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两人距离不过几厘米,何况这样的视觉冲击太大,他大脑直接宕机。
宋辞独自欣赏了好一会儿,才状似疑惑的说了句:“这是谁家丢的小姑娘?”
南容:“……”
他啧了一声,一副可惜的样子道:“长得是挺好,可惜不会讲话。”
诚然如此,南容也决定誓死不说话,哪怕被当成傻子,都要假装自己不是自己。
见他不答,宋辞替他掖了掖裙子,用左手托起他,慢悠悠的开始走路,大有抱着他不放下来的架势。
南容盯着,看这只鬼要带自己去哪里。
谁知宋辞这个挨千刀的,居然调了个头,又带着他往刚走过来的方向走,还安慰似的拍了拍南容的后背,说:“这次走丢不要紧,我好心送你回去就是。下次可要小心些。”
好不容易能自由活动了,要是又回到一堆丫鬟手底下,他真的会死。
南容掐住他的肩膀:“等等,没丢。不是姑娘,我是南容。”他能控制身体时,说话的声音是自己的。
他用小手捏紧了宋辞的肩头,道:“你放我下来。”
宋辞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顶着失去肩膀的风险,抱着南容来到了院中一处无人的假山之后,才稳稳把他放下来。
“我之前观察过了,这里无人会走动。”
南容:“你笑的太放肆了,我会忍不住觉得你是敌人。”
宋辞不愧是个没长骨头的,能不站则不站,他挥袍坐在假山池的坛边,抬起一条腿,手搭在腿上撑着脸颊,平视他道:“有会对你这么温柔的敌人么?”
南容想了想,说:“醉生梦死温柔乡,没有好下场。”
宋辞表示不同意,竖起手指:“还有一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把自己比作牡丹花,这可真是世上独一份。
无论多少次,南容依旧会为他无时无刻的松弛感感到惊叹,并且思考为什么前几百年都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比宋辞还宋辞的人,再想一想,既然成为宋辞的概率是世上独一份,那也就不奇怪了。
而宋辞见小女孩身量的南容久久打量着自己,还以为他有什么新的发现,准备洗耳恭听。
谁知等他酝酿了一会儿后,那嫩的像包子的脸像是得到了什么结论,移开脸,看着远方,正儿八经的说了句:“不要脸。”
宋辞眉毛一挑,风轻云淡的收下了这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控诉。
他准备说正事,看到站在原地没有表情却感觉气鼓鼓的小人,停了一会儿,惊讶的说:“怎么还没一个花坛高?”
这是往夸张了说,但听得出来宋辞是真的很惊讶,正因为是真的惊讶,南容才把脸移回来,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你没有当过小孩么?”
“你现在几岁?”
南容当他是在问辛妹妹此时的状况,回答道:“今日五岁生辰宴。”
宋辞哦了一声,抬手比划:“我五岁时,腿跟你差不多高。”
扯淡。
5岁腿长107,它是什么鬼。
·
“别看了,暂时出不去。这小鬼方才突然心神大乱,法力四溢,倾尽全力才做了这么个虚境,轻易不会让你随便破解。”
南容:“既然是她的地盘,我们在做什么,她岂不是都知道?”
“不会。你能指望一个五岁女童做梦的时候记住整个地图么?”
南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过去扯扯宋辞的袖子,摸了摸材质:“那我是怎么回事?为何你是本体,我却是魂穿?还穿到了她梦中的自己身上?”
“不清楚。只能猜想,也许跟你没有神识有关,也可能……”宋辞话到喉头,又停住了。
南容:“还可能什么?”
“没什么。我多想了。”
南容点点头,他已经在辛妹妹的壳子里了,纠结这个问题没多大意义。鬼界的很多东西,他是很不清楚的,所以又问:“你们遇到这样的情况,一般会怎么破解?”
“不知道。”
见南容有些疑惑,宋辞又加了句:“没遇见过,没有小鬼能随意拉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