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顾凛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染了灰尘和打斗痕迹的西装,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看起来依旧挺拔冷峻。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下颌线绷得没有平时那么紧,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废船厂的冰冷戾气,只是被很好地收敛了起来。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病床上包裹得像木乃伊一般的我,在那厚重的石膏和层层纱布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缩。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守在床边、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沈修。
沈修感受到目光,抬起头,与顾凛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
沈修的眼中是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痛,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顾凛最终选择报警并赶来救援的……复杂感受。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易碎的珍宝。
顾凛也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又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隔开外界风雨的冰冷屏障。他的存在本身,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带来一种诡异的、令人安心的确定感——至少,最直接的、来自刀疤脸的威胁,已经暂时解除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修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遥远的喧嚣。
我躺在病床上,身体被药物强制拖入昏沉的休息,但精神却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废船厂的阴影,刀疤脸狰狞的面孔,军靴碾碎骨骼的剧痛,脖颈上冰凉的刀锋……这些画面如同噩梦的碎片,在我紧闭的双眼前反复闪回。
身体回到了熟悉的白色囚笼。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疼痛成了常态,恐惧深植骨髓。
而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和守在床边的哥哥,他们之间那无声的、复杂的关系,以及他们与我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牵连,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我牢牢禁锢在这片充满药水味的天地里。
活着,似乎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
而我的勇气,在一次次被碾碎后,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