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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医院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它像粘稠的糖浆,包裹着无休止的疼痛、昏沉、以及被药物强行撕扯出的破碎睡眠。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唯有护士定时巡查的轻柔脚步、输液泵规律的滴答声、以及伤口换药时那无法逃避的、尖锐的刺痛,成为划分这漫长煎熬的刻度。
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残破躯壳,被动地承受着一切。身体的创伤在精心的治疗下缓慢地愈合,断裂的骨头在石膏的固定中重新寻找连接,裂开的皮肉在缝合线的作用下艰难地弥合。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地碎裂了,留在了那个充满铁锈与血腥味的废船厂。
噩梦是每晚必来的访客。刀疤脸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军靴碾碎骨骼的触感,脖颈上冰凉的刀锋……它们轮番上阵,在我最没有防备的睡梦中,将我一次次拖回那个绝望的黄昏。我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喉咙里堵着无声的尖叫,只有监测仪器因为心率过快而发出的急促警报,证明着我刚刚逃离了怎样恐怖的深渊。
每当这时,总有一双温暖的手会立刻握住我冰凉颤抖的手指。沈修几乎住在了医院。陪护椅成了他临时的床,他高大的身躯蜷在上面,显得委屈而疲惫。但只要我有一丝动静,哪怕只是一个不安的翻身,他都会立刻惊醒,扑到床边,用那双盛满了红血丝和浓重担忧的眼睛看着我,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低声安抚:“没事了,小钰,只是梦,哥在这里,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努力穿透我内心厚重的阴霾。他会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我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会在我因疼痛而无法入睡时,整夜握着我的手,低声哼唱着我童年时他常唱的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他的守护,无微不至,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
然而,那份深植于骨髓的恐惧,并未因此而消散。它变成了更隐蔽的东西——对陌生脚步声的惊悸,对突然靠近人影的瑟缩,甚至对护士手中那闪着金属冷光的器械,都会产生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厌恶和颤抖。
我开始害怕睡眠,害怕闭上眼睛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开始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默。仿佛在废船厂里,连同我的声音和对外界的信任,也一并被碾碎了。
沈修将我的变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眼中的痛楚和自责日益加深,那双向来温和的眉眼,总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他尝试着和我说话,讲一些外面的趣闻,或者回忆一些我们之前无忧无虑的时光,试图唤醒那个被恐惧冰封的“林钰”。但我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回应。
顾凛依旧会来。他通常选择在傍晚,停留的时间不长,有时只是站在门口看几分钟,有时会走近一些,沉默地注视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或者听沈修低声讲述我一天的情况。
他很少说话,存在感却极强。他每次出现,都穿着熨帖的深色衣物,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气息和一种属于商业世界的、冷静疏离的味道,与病房里消毒水和痛苦的气息格格不入。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落在我身上时,会几不可查地在我打着厚重石膏的手臂和包裹着纱布的胸膛上停留,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是未散的戾气?是评估?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在意”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深究。
他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沈修负责全天候的、细致入微的贴身照顾,而顾凛,则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处理着所有外界的麻烦——与警方的后续沟通,医院的打点,以及……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来自“暗处”的威胁。
有一次,我半梦半醒间,听到沈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担忧,对站在床尾的顾凛说:“……他晚上总是做噩梦,惊醒好几次……精神很差……我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