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祁湛舟踩断了一根迎春花的枝条,断裂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从远处的回廊传来,又渐渐远去。他趁着这个间隙,沿着花木的阴影快速移动,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东宫内院的核心区域。
太子的书房在东内院的最深处,三间连栋,坐北朝南。书房的东窗下种着一丛芭蕉,如今已经枯败,耷拉着焦黄的叶片。西窗外是一株老桂树,枝繁叶茂,恰好遮住了从回廊方向投来的视线。
祁湛舟选择了西窗。
他蹲在桂树的阴影里,观察了片刻。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是太子——太子的身形要单薄一些,这个人的轮廓更高更壮,应该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他在等。等灯熄灭,等人离开。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他蹲在桂树后,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书房里的灯终于熄了。随后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出来,反手带上门,提着灯笼沿着回廊朝前院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祁湛舟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从桂树后闪身而出,来到西窗前。他用指尖试了试窗棂,没有从里面闩上。太子一向不喜欢把窗户闩死,说屋里闷,要留一条缝透气。
他轻轻推开窗户,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轮廓。祁湛舟站在黑暗中,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行动。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来东宫时,那份泛黄的文书就放在太子的书案上,左手边,压在那方青石砚台下。
祁湛舟摸到书案前,伸手探向砚台下方,指尖触到了一沓纸张的边角。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凑到微弱的光线下定睛看去,正是那份调粮批文的原件。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但上面的字迹和印鉴清晰可辨。批文上的数字是三千石,但旁边有一行细小的批注,被人用笔改过——三千被改成了五千,而那一行批注的笔迹,他认得。
那是太子的笔迹。
祁湛舟握着那份文书,站在黑暗中,手指微微发抖。他找到了他想要的铁证。但这一刻,他宁愿自己没有找到。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灯亮了起来。
祁湛舟猛地转过身,看见太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身上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已经睡下后又起身过来的。他看着祁湛舟,看着祁湛舟手中握着的那份文书,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平静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听到后墙那边有动静。”太子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想,可能是你来了。”
祁湛舟握着那份文书,指节泛白,没有说话。
太子走进书房,反手将门带上。他把油灯放在桌上,在书案前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油灯的光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光影交界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既然你已经拿到了,那就坐下说吧。”太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邀请他喝茶。
祁湛舟站在原地,握着那份文书,声音有些发涩:“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西北军饷的贪墨,账目的篡改,赵怀安的死,孙茂的死,都是我授意的。你手中的这份批文,也是我亲手改的。”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重担。祁湛舟看着他,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悲凉。
“为什么?”他问,“大哥,你已经是太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什么都不缺,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书案上的手,那双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因为我害怕。”
“害怕?”祁湛舟差点以为他听错了,他颤声续道,“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这个位置。”太子抬起头,看着祁湛舟,目光中有一种从未示人的脆弱,“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更喜欢二弟吗?不是因为云妃受宠,而是因为二弟比我更像他——果断、狠辣、有魄力。而我……我从小身体就不好,骑射不如你,文章不如二弟,处理政务也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父皇虽然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对我不满意,不过是怜惜我身体弱罢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可是我已经被立为太子了。我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我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母后怎么办?东宫上下几百口人怎么办?那些依附东宫的官员怎么办?”
“二弟这些年来对我步步紧逼,你是知道的,但我不能退,我只能往前走。而往前走……有时候就需要用一些不那么干净的手段。”
“所以你就在西北军饷上动手脚?”祁湛舟的声音微微提高,“所以你就在账目上做假、杀人灭口、放走朝廷钦犯?这就是你巩固位置的方式?”
“不然呢?!”太子的声音也突然拔高了,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当然可以站在高处指责我——因为你不懂!你不知道被所有人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是什么感受!你不知道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别过头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