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祁湛舟和沈泊在地窖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沈泊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关键卷宗一一拿出来，跟祁湛舟分享其中的脉络和关联。那些看似独立的案件，在沈泊的串联之下，逐渐显现出一条清晰的线索，一张从地方到中央、从底层官吏到最高权力层的巨大贪腐网络。

而这张网络的中心，指向两个方向：二皇子府，和东宫。

“二皇子这条线，我们已经砍断了。”沈泊指着一张画满了箭头和人名的关系图说，“但东宫这条线，还差最后一步。”

“差什么？”

沈泊的手指落在关系图最顶端的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差一份能直接证明太子参与其中的铁证。”

祁湛舟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那份铁证在哪里？”

沈泊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祁湛舟的眼睛：“在太子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年秋天那份调粮批文的原件——那份被篡改过的批文。如果能拿到那份原件，再结合赵怀安和孙茂的口供，就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太子不仅知情，而且直接参与了西北军饷的贪墨。”

祁湛舟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份原件在哪里。那天在东宫，他在太子的书案上瞥见过一份泛黄的文书，封皮上的字迹和年份，与沈泊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份原件，就在东宫，就在太子的书案上。

“我能拿到它。”祁湛舟说。

沈泊看着他，静静地看着，等他自己说出下半句。

“但我需要时间。”祁湛舟的声音很平稳，“而且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拿到那份原件之后，在呈递给父皇之前，先让我跟他谈一次。最后一次。”

沈泊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从沈泊的老宅回来之后，祁湛舟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他照常上朝、办公、会见门客，偶尔去兵部查阅卷宗，偶尔在府中读书练剑。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在告别那个会无条件信任兄长的自己，他在告别那些在东宫花园里放风筝的春日午后，他在告别那个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世间就没有什么能够污染他的天真念头。

这个过程很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十二月二十五，月夜。

祁湛舟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从侧门出了府。他没有坐马车，步行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了东宫的后墙外。

他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墙内那座灯火依稀的宫殿，站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了那道墙。

楚沨和芫瑶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顶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月光如水，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静谧之中。祁湛舟的身影在庭院中的树影间穿行，敏捷而无声，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鹿。

“他进去了。”芫瑶说。

楚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穿过庭院，绕过回廊，避开巡逻的侍卫，最终消失在太子书房的窗棂之下。

“你说，他会拿到那份东西吗？”芫瑶问。

楚沨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满月。月华如水，清冷而皎洁，照拂着这座城池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无论他们是在守护还是在毁灭。

“他会拿到的。”楚沨轻声说，“但他失去的，会比拿到的更多。”

夜风拂过，吹动了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她垂下眼眸，掩去了眼底那一丝不属于神明的、过于人性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