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湛舟看着桌上那个油纸包,伸手拿过来,拆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吃着吃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是这几日以来,他第一次笑。
窗外,楚沨和芫瑶并肩坐在屋顶上。芫瑶透过瓦缝看见沈泊翻墙而去的背影,又看见祁湛舟坐在床上吃桂花糕的样子,开口揶揄:“这个沈泊,还挺会哄人的。”
楚沨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祁湛舟嘴角那抹尚未褪去的笑意上,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夜风吹过,将屋顶上两人的发丝轻轻扬起。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京城沉沉睡去,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一盏在东宫,一盏在沈府,一盏在三皇子的卧房。
三盏灯,各自亮在不同的方向,在冬日的夜色中遥遥相望,像是三颗彼此靠近却无法汇合的星。
祁湛舟的病在第五日总算好了大半。太医来复诊时捋着胡须说:“殿下底子好,再调养两日便可如常。”
他面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沈泊那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病愈后的第一天,祁湛舟照常上朝。如今二皇子一派彻底偃旗息鼓,朝堂上只剩下东宫属官和中立之人,但气氛却比前些日子更加微妙。
如今太子身体越发病重,久未上朝。皇上的汤药也未曾断过,不过强撑病体处理朝政。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的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落在前面的祁湛舟身上,每个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揣测和戒备。
散朝后,祁湛舟在宫门口遇到了沈泊。两人隔着人流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交谈,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槐花胡同的别院碰头。
沈泊已经先到了,正在屋里煮茶。茶香袅袅,混合着隆冬时节空气里干燥的冷意,让人精神一振。
“病好了?”沈泊头也不抬地问。
祁湛舟想到那夜他的举动,脚步微滞,温声应道:“好了。”
沈泊微微挑眉,声音里含着笑意:“确定好了?别走到半路吐我一身。”
祁湛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沈泊放下茶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去了你就知道了。”沈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走吧,路上跟你说。”
马车一路向西,穿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小路。两侧的房屋从高门大院逐渐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稀稀疏疏的农田和荒地。路面也越来越颠簸,祁湛舟坐在车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掀开车帘问前面驾车的沈泊:“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这都快出京畿了。”
“快了。”沈泊指了指前方一片隐约可见的山影,“就在那座山脚下。”
又行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车在一片树林前停了下来。沈泊翻身下车,替祁湛舟掀开车帘:“到了。”
祁湛舟跳下车,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近处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溪沟,溪沟边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院门虚掩着。
他看着沈泊,疑惑发问:“这里是……?”
“我家。”沈泊说。
祁湛舟愣住了。
沈泊没有看他,径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祁湛舟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三间土房,门窗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但糊窗的纸是新的,显然是近期更换过的。
沈泊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祁湛舟进去。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一个土砌的灶台,墙角放着一口米缸和几只陶罐。里间的门半掩着,可以看到一张木板床和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棉被。
这就是左都御史沈泊的家。
祁湛舟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四周简陋的陈设,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知道沈泊的出身贫苦,靠读书考取功名。但他没有想到,沈泊的家竟然穷成这样。
“是不是比你想的还要破?”沈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轻松,听不出任何自怜或羞惭。
祁湛舟转过身,看着沈泊。沈泊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但祁湛舟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过屋内那些简陋的陈设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柔软—,那是他从未在沈泊脸上见过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祁湛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