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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赛在祝夕朝一杆压哨进球下结束,至此,历时数日的书院大比圆满落幕。翰林院凭借祝夕朝在马球赛上的最后一球,险胜广学,夺得魁首,以及团队在礼、乐、书上的不俗实力。当松泉朗声宣布“翰林院,卫冕成功”时,场上的所有人终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此前呼声最高的广学却因为司空栩下半场的连连失利,最终痛失桂冠,卫冕之梦,一朝成空。即便如此,今年的广学如同一匹黑马,直接拿下了学院大比的第二,东书府第三垫底。这结果,无疑在京城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书院大比最终落下帷幕。尽管司空栩在个人能力上惊艳四座,但综合评定以及某些不可言说的压力之下,广学终究以微末劣势屈居翰林院之后。结果宣布时,司空栩面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一丝不甘。
傍晚时分,连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摘星楼”最顶层的“揽月阁”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这处包厢极为奢华,雕梁画栋,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京城华灯初上的景色。做东的是财大气粗的宁丝雨,她言明是为庆祝祝夕朝,以及其所在的翰林院取得佳绩。
圆桌旁,围坐着祝夕朝、宁丝雨、祝西落、韩似斐,还有被祝西落几乎是半强迫拉来的司空栩。
“司空公子,今日你虽未夺魁,但你的风采大家有目共睹。既是丝雨姐姐做东,为我们这些旧友新识庆贺,你万不可推辞。”祝西落当时在散场的人流中找到独自欲离开的司空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司空栩本欲推辞,他对这种勋贵子弟的聚会并无兴趣,也不想面对可能存在的异样目光。但看着祝西落清澈而真诚的眼睛,想到她之前的解围,那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此刻,他坐在席间,姿态依旧有些拘谨,与周围言笑晏晏的几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韩似斐是个闲不住的,已经和祝夕朝争论起马球赛中的那些绝妙的入球,说到激动处,差点拍案而起。宁丝雨在一旁柔声劝着,眉眼间却满是笑意地看着未婚夫。
祝西落则将一盘精致的蟹粉狮子头转到司空栩面前,浅笑道:“司空公子,尝尝这个,摘星楼的招牌。”
司空栩低声道谢,夹了一小块,动作斯文。
祝夕朝作为主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位被妹妹强硬拉来的“客人”。他端起酒杯,对着司空栩温和道:“司空兄,今日赛场之上,兄台风采令人心折。尤其是那手马球技艺,夕朝佩服。日后若有闲暇,还望多多指教。”他态度诚挚,并无半分因自己胜过对方的轻视。
司空栩有些意外,举杯回敬:“世子过奖,愧不敢当。”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韩似斐也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司空栩的肩膀,司空栩身体瞬间僵硬:“喂,司空栩,你那骑术到底怎么练的?改天教教我呗!省得司空翊那只狐狸总嘲笑我!”
提到司空翊,她又是一阵气闷,自己灌了一杯酒。
司空栩看着眼前这几人——温润诚挚的世子,活泼爽利的将门千金,温柔娴静的商贾之女。他们言谈举止间一派光风霁月,看向他时,目光清澈,带着对“广学才子”纯粹的欣赏与接纳。
还有这位汀云郡主……
他不由得将目光悄悄投向祝西落。她正含笑听着韩似斐说话,侧颜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是她,在他最孤立无援时出言解围;也是她,将他引入了这个温暖得有些不真实的圈子。
他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那不堪的、隐藏在“司空”这个姓氏之下的,真正身份。
正因不知,此刻这份毫无芥蒂的善意,才显得如此珍贵,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得他冰封的心湖裂开细缝,既贪恋这份温暖,又为这建立在“无知”之上的接纳而感到一丝隐密的刺痛与惶恐。
这是他从未在司空家高门深院里感受过的、不带任何审视与算计的轻松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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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就连司空栩,在那份最初的拘谨过后,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虽然简短,却不再是完全的沉默。
祝西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微暖。窗外,连京城的灯火如星河洒落,璀璨夺目。窗内,身份各异的年轻人暂时抛开了门第之见,因着才华与善意而坐在一起。这或许便是青春与才华本该有的样子,纯粹而热烈。
她知道,这样的时光或许短暂,明日大家又将回到各自的位置,面对各自的纷扰。但至少此刻,在这华灯初上的摘星楼顶,有一份难得的温暖与真实,留存在了每个人心中,尤其是那个一直身处冰冷与压抑中的少年心里。
司空栩默默吃着碗里祝西落又悄悄转过来的桂花糖藕,甜意丝丝缕缕,似乎也渗进了他有些苦涩的心底。他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正与宁丝雨低声说笑的祝西落,灯火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即便丢了那虚名的桂冠,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酒宴正酣,揽月阁的门被轻轻叩响。
离门最近的濯缨上前开门,见到门外之人,顿时一怔,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摄政王,司空大人。”
只见师芜雀与司空翊并肩立于门外。师芜雀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冷峻,而司空翊则摇着他的玉骨扇,嘴角噙着一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两人的出现,让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祝夕朝立刻起身相迎:“不知王爷与司空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宁丝雨、韩似斐和祝西落也纷纷起身。司空栩动作稍慢,但也沉默地站了起来。
司空翊扇子一合,笑道:“夕朝兄不必多礼。我与王爷在楼下恰巧听闻诸位在此庆贺,想着今日大比精彩,心中亦觉酣畅,便不请自来,想讨杯水酒喝,沾沾诸位才俊的喜气,不会打扰诸位雅兴吧?”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司空栩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笑意更深。
师芜雀并未多言,只是目光落在祝西落身上,微不可察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王爷与司空大人肯赏光,是我等荣幸,快请入座。”祝夕朝连忙让人加座。位置自然被安排在了上首,师芜雀在主位坐下,司空翊紧邻其侧。
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加入,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多了几分拘谨。韩似斐收敛了咋呼,宁丝雨更加端庄,连和祝夕朝言谈间也多了几分谨慎。
司空翊却仿佛毫无所觉,自顾自斟了杯酒,对着祝夕朝举杯:“恭喜翰林院再夺魁首,夕朝兄领导有方。”他又看向司空栩,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有……栩弟,今日表现亦是令人印象深刻,虽败犹荣。”
司空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师芜雀端起酒杯,并未敬谁,只淡淡道:“今日之比,诸位皆展我才,不错。”他话语简短,却自带威压,算是定下了基调——此行只为观才,不论其他。
有他这句话,气氛才稍稍回暖。
祝西落看着这微妙的场面,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淡的翡翠虾仁,自然地放到了师芜雀面前的碟中,轻声道:“尝尝这个,味道清淡,应该合你口味。”
她这个举动看似寻常,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师芜雀也微微侧目,看向她。祝西落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尽地主之谊。
师芜雀沉默一瞬,竟真的拿起筷子,将那块虾仁吃了下去,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一下,连司空翊都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韩似斐更是瞪大了眼睛,在祝西落和师芜雀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祝夕朝小酌一口摘星楼的名酒,神色不明的在两人之间打转,因为他知道,五年前的祝西落和师芜雀的关系好得不像话。
祝西落此举,一半是出于下意识的关系,她记得他似乎不喜油腻,另一半,则是想借此打破因他们到来而僵住的气氛。见师芜雀十分配合,她心中微松,又转向司空翊,将那道他之前称赞过的蟹粉狮子头转到他面前,笑道:“司空大人既来了,可要多吃些招牌菜。”
师芜雀手中的筷子一顿,乜了眼司空翊,司空翊像是没看见似的,回了一个十分友好的笑,对祝西落说道:“还是郡主贴心,那在下就不客气了。”他这般插科打诨,气氛终于彻底活络起来。
酒宴继续。有司空翊在其中穿针引线,妙语连珠,加上师芜雀虽沉默,却并未释放冷气,众人渐渐又放松下来。祝夕朝与司空翊讨论起朝中趣闻,宁丝雨偶尔柔声补充,韩似斐又开始和司空翊斗嘴,就连司空栩,在祝西落时不时的关照和引导下,也偶尔能说上一两句关于骑术或数算的见解,引得师芜雀都多看了他两眼。
祝西落坐在师芜雀身侧不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她偶尔为他布菜,他都默然接受。两人之间并无多言,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流淌。
窗外夜色渐深,星河与灯火交织。揽月阁内,身份悬殊的众人围坐一桌,才子佳人,权臣亲王,竟在这觥筹交错间,构成了一幅奇异却又和谐的画卷。
司空栩看着眼前谈笑风生的众人,尤其是那位坐在摄政王身边、从容自若的汀云郡主,心中某种坚冰似乎在慢慢融化。或许,这世间,并非只有司空家那令人窒息的高墙与冰冷。
师芜雀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目光掠过祝西落恬静的侧脸,又扫过在场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未来风波难测,但至少此刻,这片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