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上的马球角逐再次进入白热化,鼓声雷动,喝彩震天。祝西落向韩似斐和宁丝雨轻声交代了一句,又示意濯缨将逐乌带回府中好好照料,便悄然离席,准备去更衣处整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衫。方才虽未剧烈运动,但无鞍骑乘那匹高大的逐乌,衣袂鬓角难免被风带得有些松散。
更衣处设在马场一侧相对安静的厢房区,需穿过一小段绿树掩映的回廊。回廊僻静,将赛场的喧嚣稍稍隔绝。
祝西落刚走到回廊中段,却见前方廊柱旁,一道玄色的身影闲适地倚在那里,不是师芜雀是谁?他显然也是寻了个间隙离席,周遭并无随从,只有疏落的树影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见到她过来,师芜雀直起身,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甚至还有一丝与摄政王身份不符的、如同少年时般的骄傲。他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我们汀云郡主方才真是好威风,隔着半个球场,都能看到那林小姐脸都绿了。”
听到他这熟悉的、带着些许戏谑的语气,祝西落最后一点因场合而产生的拘谨也消散了。她走上前,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还说呢!方才在场上,谁让你突然出声的?差点打乱我的打算。”
这带着些许埋怨的亲昵口吻,是唯有在他们二人之间才会出现的。
师芜雀低笑一声,语气自然而关切:“不过是看不得有人仗势欺你。不过……你倒是给了我一个惊喜。”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真实的疑惑与探究,“你的那匹逐乌与我的追风系出同源,就连我驯服追风都费了些功夫。你离京五年,这手御马的本事非但没丢,反而精进至此?在清麓……莫非是日日与野马为伍?”
他的询问里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她过去五年生活的关心。
祝西落与他并肩沿着朱红回廊缓步向前。闻言,她轻轻抚了抚衣袖,唇边漾开一抹通透又带着几分谦逊的浅笑。
“清麓天地广阔,除了读书写字,纵马山野便是唯一的消遣。与马儿相处,无非是‘将心比心’四个字。”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了然的智慧,“至于逐乌……它那般骄傲的性子,今日与其说是我驯服了它,不如说是它念着旧情,愿意给我这个旧主几分面子罢了。”
师芜雀停下脚步,侧头看她。终是没有点破她这举重若轻的谦辞。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其中包含了欣赏、了然,以及一丝“也只有你会如此想”的独特纵容。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落落,我知道你性子要强,不愿事事依靠旁人。但京城终究不是清麓,暗地里的眼睛太多。日后若再遇到今日这般情况,或是其他任何难处,定要告诉我。”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就算你觉得自己能解决,也让我知道,好吗?我不想……再像过去五年那样,对你的事后知后觉。”
这番话,已远远超出了普通故交的范畴,带着一种深沉的牵挂与承诺。
祝西落心头一暖,仿佛被温热的泉水包裹。她抬起清亮的眸子,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她熟悉的关切,还有一种她此刻还未能完全读懂的情绪。她不再逞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下来:“好,我答应你。若真有事,定不会瞒你。”
“若我真被人欺负,肯定第一个找摄政王撑腰。”打趣的语气瞬间将气氛缓和下来。
师芜雀周身那丝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松懈下来。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掠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热的耳垂,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快去吧,衣物我让人送过去了,”他率先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只是眼底的笑意未减,“等你回去,南溪那小子怕是有一肚子话要问你,他方才在台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祝西落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向更衣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见那道玄色身影依旧立在廊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会在冷宫墙头等她、看她安全离开后才转身的少年。
赛场上的喧嚣隐约传来,而这一方小小的回廊,方才那短暂却亲昵的互动,如同一个温暖的秘密,悄然滋养着历经时光未曾褪色的情谊。
*
回到林家专属看台后,林婉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风度,她一把甩开侍女的手,冲到早已在此等候的祝霜霜面前,妆容凌乱的脸上尽是气急败坏的怒火。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都准备好了吗?!” 她几乎是尖叫着质问,声音因惊魂未定和极度愤怒而颤抖,“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祝霜霜的脸色也同样难看,她精心设计的局面被彻底粉碎,面对林婉茹的指责,她也失去了往日伪装的温柔,语气尖锐地反驳:“我怎知她偏偏选了那匹马?!除了那匹该死的逐乌,不管是府中还是场边的马,我都让人提前下了药!”
她咬牙切齿,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恨意:“那药能令马匹在疾跑后不久便四肢发软,届时她必定当众摔下马来!可谁能料到……她选的竟是那匹连我兄长都难以驯服的烈马!”
此言一出,林婉茹猛地怔住,随即感到一阵后怕的寒意。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险些成了另一场更为恶毒算计的帮凶,甚至……替死鬼。
林婉茹只是想看那位归来的郡主难堪,想挫一挫对方的傲气。可身为祝西落血脉相连的亲妹妹,祝霜霜想要的,竟是……
“你……你竟然……” 林婉茹看着那狰狞的面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如何?”祝霜霜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林姐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别忘了,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今日之事若传出去,你我的名声,可就都完了。”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个少女因情绪激动而急促的呼吸声。失败的怒火与阴谋败露的恐惧,在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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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西落换上了一身鹅黄骑装。师芜雀选的尺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形。这份恰到好处的贴合,无声地揭示了他那份不为人知的深沉心思。就在她正准备返回看台,行至连接休息区与观赛台的僻静回廊时,却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斥责声。
“……你需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即便侥幸拿了个大比桂冠,又能如何?难道还真以为能光耀门楣,让人高看一眼不成?”
祝西落脚步一顿,这声音……是当朝左相,司空正?她悄然隐在廊柱后,只见司空相爷正对着一个背对着她的、身着广学骑装的少年厉声训斥。那少年身姿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和隐忍的情绪。
是司空栩。祝西落立刻认出了那个在“数”、“射”比试中表现惊艳,方才在马球场上与兄长祝夕朝激烈角逐的广学学子。原来他竟是司空左相的……私生子。
司空正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漠:“司空家的荣耀,自有你??弟去争取。你今日若还有些自知之明,下半场便该知道如何‘配合’,莫要再出风头,抢了本该属于司空家正统的风光!否则,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司空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但他始终低着头,没有反驳一个字。
祝西落听到这里,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她深知这种出身带来的歧视与打压是何等伤人。眼见司空栩孤立无援,她眸光微闪,计上心来。
她理了理衣裙,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略带焦急和恰到好处惊讶的神情,脚步略显匆忙地从廊柱后转出,仿佛刚刚赶到,并未听见前面的对话。
“司空大人?”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成功打断了司空正接下来的训斥。
司空正闻声转头,见是祝西落,脸上的厉色迅速收敛,换上了官场惯有的、带着疏离的客气:“原来是汀云郡主。”
“我一人在此迷路,幸亏得见司空大人在此,”话落,祝西落仿佛这才看到司空栩,对他露出一个友善而带着赞赏的笑容:“这位便是广学队的司空公子吧?方才上半场的表现真是精彩绝伦,尤其是那一记长传,堪称神来之笔!我与韩家小姐、宁家姐姐在看台上都看得激动不已呢!”她语气真诚,目光明亮,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方才紧张的气氛。
司空栩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祝西落清澈含笑的眼眸。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复杂的感激,紧握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
司空正没想到祝西落会突然出现,还如此直白地夸赞司空栩,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勉强笑道:“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大台面。”
“司空大人此言差矣,”祝西落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马球竞技,凭的是真本事。司空公子球技精湛,意志坚韧,在场有目共睹,怎能说是雕虫小技?依我看,无论出身如何,能在这赛场之上凭实力赢得尊重,便是了不起的。”她这话看似在对司空正说,目光却鼓励地看向司空栩。
司空栩接触到她的目光,胸中那股憋闷的郁气仿佛被一道暖流冲散了些许,他微微挺直了脊背。
司空正被祝西落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他虽不将一个失势郡主的看法放在眼里,但表面功夫仍需维持,尤其不想在此时此地与永宁侯府起冲突。
“郡主说的是。”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句,随即对司空栩冷声道,“下半场好好打,莫要……失了分寸。”说完,对着祝西落略一拱手,便沉着脸拂袖而去。
待司空正走远,回廊内只剩下祝西落与司空栩二人。
司空栩看向祝西落,深深作了一揖,声音低沉却清晰:“多谢郡主出言解围。”
祝西落虚扶一下,柔声道:“司空公子不必多礼。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的球技,当得起任何赞誉。”她看着他依旧带着些许压抑的眉眼,轻声道,“出身无法选择,但脚下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至少在这马球场上,你的每一分努力和才华,都真实地展现给了所有人看。这,比任何虚名都更重要。”
司空栩身躯微震,抬头看向她。眼前的女子明眸善睐,笑容温暖,话语如同春风,拂过他冰封的心湖。他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再次郑重地道:“司空栩,铭记于心。”
祝西落微微一笑:“下半场已经开始了,公子快回去吧,期待你更精彩的表现。”
司空栩点头离去,几步后却去而复返,正色道:“要我带郡主出去么?”
祝西落微微一怔,笑了:“不用,你快回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司空栩瞬间了然,被她笑得脸颊一热,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就走。而那背影,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决绝的力量。
祝西落看着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声轻叹。这世家大族背后的倾轧与冰冷,她何尝不熟悉?能帮一时是一时吧。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也向着看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