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石轩的日子,表面是极静的,静得只能听见泉水击石、竹叶摩挲,以及自己心跳的声音。然而这静,却像一张绷紧的弓弦,蓄着某种未知的力。沈汲大多时候留在轩中读书,或是于水边闲坐,面前摊着书卷,目光却时常失了焦距,落在那虚空处。王府的下人对他恭敬而疏离,除了必要的伺候,并不多言一句。他像一件被暂时珍藏起来的瓷器,精美,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日后,晋弃并未再亲自前来。但关于他的消息,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方小天地。有时是管家送来几卷罕见的孤本,说是“王爷瞧着公子或是喜欢”;有时是晚膳时多了一道极精致的江南点心,并非北地风味,倒像是特意打探了他的喜好。这些细微处的关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真正让沈汲心湖难以平复的,是两次不经意的“偶遇”。
一次是在王府后园的藏书楼。沈汲为寻一本古籍,得了允准前去。那楼高阔阴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纸与檀香混合的气息,万卷藏书林立,如同沉默的森林。他正踮脚去取高处的一册《昭明文选》,指尖将将触到书脊,另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却先他一步,轻松地将那册书取了下来。
沈汲愕然回头,正对上晋弃深不见底的眼眸。他依旧是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立在巍巍书架的阴影里,仿佛本就是这森严知识的一部分。
“寻这个?”晋弃将书递给他,声音在空旷的楼里显得格外低沉。
“是……谢王爷。”沈汲接过,指尖与他微触,一股奇异的暖意,或者说,是不同于书楼阴凉的体温,瞬间传来,让他心尖微微一颤。
晋弃并未多言,只目光扫过他手中另外几卷书,淡淡道:“《战国策》……年轻人,少看些纵横捭阖,多看些经世济民的文章。”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一种隐晦的敲打。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留下沈汲一人,捧着那本尚带他指尖温度的书,在原地站了许久。那话语里的关切与掌控,交织难分,让他心绪纷乱。
另一次,是在一个微雨的黄昏。沈汲在漱石轩临窗的小书房内练字,雨丝斜织,敲打着窗外的芭蕉,沙沙作响。他写得专注,并未留意时辰。忽然,窗外传来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的、属于幼兽的呜咽。
他推开窗,只见雨幕中,晋弃正蹲在院墙角落,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泥水泅湿深色。他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后腿却血迹斑斑的小猫,那猫儿极小,在他宽大的掌中瑟瑟发抖。晋弃正用一方素白的手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地,试图替那猫儿擦拭伤口、包扎。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猫儿湿漉的皮毛上。他眉头微蹙,那惯常的冷厉神色被一种极淡的、近乎不耐烦的专注所取代。
许是察觉到目光,晋弃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窗口的沈汲。那一瞬间,沈汲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未曾掩饰的、野兽被窥见软肋般的戾气。但很快,那戾气便隐去,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看什么?”他声音冷硬。
沈汲一时语塞,只觉心跳如擂鼓。
晋弃不再看他,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依旧冷淡,却莫名解释了一句:“不知哪来的野物,撞在假山上了。”
那一刻,沈汲看着这个权倾朝野、传闻中心狠手辣的亲王,蹲在泥泞的雨地里,徒劳地想救一只微不足道的野猫。一种极其荒谬,又极其尖锐的悸动,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心防。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惜、好奇,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复杂情感。
他知道不该。这人是云端之上的鹰隼,是深渊之底的潜龙,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亲王,与他这浮萍般的书生,隔着天堑。他更知道不可能。晋弃的所作所为,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玩弄,或是某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图谋。
可是,心这东西,一旦动了,便如离弦之箭,再难回头。
他开始在独处时,不自觉地回想那深不见底的眼神,那带着慵懒沙哑的嗓音,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甚至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会在听到院外传来属于他的、特有的沉稳脚步声时,心跳漏掉半拍。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就着昏黄的灯火,于纸上无意识地反复勾勒一个“晋”字,又惊觉般地将纸揉碎,投入香炉,看那一点火星明灭,如同他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
这份喜欢,如同在悬崖边偷尝禁果,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却依旧为那片刻虚幻的甘甜,沉醉不已,一发不可收拾。他沉溺于这种危险的悸动中,一面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步入不可测的漩涡,一面却又无力抗拒,甚至……甘之如饴。
那张紫檀木大案上,铺开了御赐的泥金笺,一旁的端砚里,是新磨的墨,浓稠乌亮,泛着幽光。沈汲执笔而立,一身素衣在满室华贵陈设中,像误入锦绣丛林的一缕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