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写那篇贺寿文。词藻是早就打好腹稿的,无非是“河清海晏”、“松柏长青”之类的吉庆话,以他的才情,信笔写来便是花团锦簇,足以应付场面。
可笔尖悬在纸上方,却久久落不下去。
那墨迹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着笔端,更坠着他的心。脑海里翻腾的,不是那些堂皇的颂圣之词,而是另一些破碎的、不该有的字句。是“昨夜风疏雨骤”,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是那些他独自一人时,不受控制地从笔底流泻出的、带着隐秘温度的文字。
他像是得了某种癔症。白日里强自镇定,维持着那份光风霁月的表象,到了夜间,那些被压抑的、无处安放的情思,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他伏在灯下,不敢署名的诗稿一张张写就,又一张张凑近烛火,看那火焰如何贪婪地舔舐过墨迹,将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焚为灰烬。纸灰是冷的,带着一种绝望的余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人的一个眼神,一句听不出喜怒的话,甚至只是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冷冽气息,都成了点燃这无名火的引信。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清明,在这样一种全然陌生的情感面前,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笔,终究还是落下了。
却不是预想中的华美篇章。笔尖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牵引着他的手腕,在那珍贵的泥金笺上,写下了一句与他此刻心境全然不符的、秾丽至极的词——
“一片幽情冷处浓。”
字迹依旧是他惯有的清隽风骨,可那内容……沈汲猛地搁下笔,像是被那七个字烫着了手。他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这算什么?贺寿文?这分明是他那颗无法宣之于口、又无处安放的心的自供状!
一种巨大的惶恐与自我厌弃攫住了他。他怎能……怎敢生出这等妄念?那是晋王,是手握权柄、翻云覆雨的人物,是与他隔着云泥之别的存在。自己这微不足道的倾慕,在这深似海的王府里,恐怕连一缕清风都算不上,徒惹人笑话,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揉碎那张泄密的笺纸。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动作却滞住了。
毁了它,容易。可心里那片已然燎原的火,又该如何扑灭?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窗外暮色渐合,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最终,他也没有毁去那张纸,只是无力地坐倒在案前的圈椅里,将脸深深埋入掌心。
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哭了。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为着这份清醒着沉沦的、无望的自身。泪水滚烫,灼烧着他向来清冷自持的神经。他肩头微微颤动,像风中无助的落叶,所有的克制与风度,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那双向来澄澈、被赞誉为盛得下江南烟雨与塞北风沙的漂亮眼睛,此刻浸在泪水里,眼尾泛起动人的薄红,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凄艳而脆弱。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小小的圆痕,像心口无声碎裂的印记。
室内没有点灯,昏暗将他紧紧包裹。只有那未干的墨迹,和衣襟上的泪痕,见证着这场发生于繁华牢笼深处、无声无息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