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的寿宴,其煊赫程度,已非“盛宴”二字可以简单概括。府邸中门洞开,灯火璀璨如昼,映得夜空都失了颜色。朱漆廊庑下,琉璃灯盏次第悬挂,光晕流转,恍若仙宫。来自四海九州的奇珍异宝作为寿礼,在偏殿堆积如山,珊瑚玉树、明珠美璧,也只是寻常点缀。
宾客更是冠盖云集,京中三品以上大员几乎悉数到场,勋贵皇亲更是络绎不绝。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广袖如云,翩跹回旋间,暗香浮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最体面吉庆的祝词,眼底却藏着各自的心思算计。
“王大人,您瞧这排场,怕是比去年万寿节也不遑多让了……”
“嘘!慎言!王爷圣眷正浓,岂是你我可妄加议论的?”
“李尚书,听说江南那批漕粮……”
“今日只叙私谊,不谈公事,呵呵,喝酒,喝酒!”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聚在一处,低声感慨:“先女皇在时,晋王殿下便是这般风姿,如今更是……威仪日重啊。”
旁边立刻有人轻声提醒:“老王爷,今上仁厚,待王爷至亲,此乃朝廷之福。”
就在这满堂喧闹达到顶峰之际,门外忽然传来内侍一声清晰悠长的通传:
“陛下——驾到!”
整个宴会厅霎时静了下来,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刀切断。众人慌忙离席,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山呼万岁。只见年轻的皇帝身着常服,在一众内侍护卫的簇拥下,含笑步入厅中。他亲自扶起迎上前来的晋弃,语气亲热又不失天家威仪:
“皇舅舅寿辰,朕岂能不来?这些虚礼就免了。”他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笑容温润,“今日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定要陪皇舅舅尽兴。”
皇帝亲临,将这场寿宴的规格推向了极致,也像是在这微妙的权力天平上,轻轻投下了一枚重重的砝码。众人心思愈发活络,看向晋弃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揣测。晋弃神色如常,谢恩,引皇帝入上座,举止从容,并无半分受宠若惊,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献礼环节正式开始。各地官员、勋贵子弟依次上前,呈上寿礼,念诵贺词,无不是极尽华美阿谀之能事。珍珠玛瑙,古玩字画,奇巧机关……令人眼花缭乱。皇帝偶尔点评一二,笑容温和,晋弃则多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深不见底的目光掠过众人,看不出喜怒。
轮到沈汲了。
他捧着那卷终于写就的泥金笺贺寿诗,从角落的席位中走出。一身白衣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其绝俗的容貌与气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步履略显虚浮,脸色在灯火下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那双昨夜哭过、此刻努力维持平静的漂亮眼睛,如同浸在寒水里的墨玉。
他走到厅中,向着上首的皇帝和晋弃深深一揖,然后展开卷轴,清声诵读。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词藻华美,用典精当,确是一篇上佳的应制之作。座中不少文官听得暗暗点头,心道此子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诵读完毕,他躬身,将诗卷呈上。
内侍接过,转呈至晋弃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