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沈汲便被弃在了王府最偏僻的一处废弃院落,与柴房杂役为邻。起初尚有医官奉命前来,拨开他那双被血污黏连的眼皮,查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然后只是摇头,留下些止痛生肌的寻常药粉。那药粉撒在溃烂的伤口上,如同雪落在烧红的烙铁上,滋啦一声,便只剩更深的痛楚。几次之后,连医官也不来了。
晋王府门庭若市,依旧车马喧阗,只是那热闹与他再无干系。他曾是乘着“王爷青眼”这阵风,飘飘然踏入这朱门深处的,如今被这阵风碾碎了骨头,像一袋无用的垃圾般被扫了出来,落在尘埃里。
从云端才子到无目乞儿,其间落差,足以摔碎一个人的魂灵。
黑暗,是永无止境的。起初还能感知到些许光线的明暗变化,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看烛火,朦朦胧胧。后来,那最后一点模糊的光感也消失了,彻底沉入一片混沌未开、无边无涯的墨色里。白日与黑夜失去了界限,时间成了耳边更漏滴答的、冰冷而单调的重复。
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双曾执笔写出锦绣文章、抚琴引得百鸟驻足的手,如今只能在空气中茫然地摸索。晨起梳洗,成了每日第一道酷刑。铜盆放在哪里?巾帕又在哪里?水是冷是热?他颤巍巍地伸手,碰翻了盆,冷水泼了一身,狼狈不堪。摸索着寻找散落的衣物,指尖触到粗糙的墙壁,或是冰冷的地面,却总也抓不住那柔软的布料。好不容易穿上,衣带也系得歪歪扭扭,如同他那再也无法理顺的人生。
心性自是受了极大的摧折。往日那个光风霁月、言笑从容的沈杯汝,如同被敲碎了外壳的玉石,露出里面脆弱不堪的芯子。他变得沉默,近乎死寂。偶尔从梦中惊醒,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常放的书卷,指尖触到的只有空无,这才猛地记起,自己再也“看”不见了。那一刻,空茫的瞳孔里会骤然缩紧,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巨大的惊惧与茫然,随即又迅速被死灰般的沉寂覆盖。
读书写字,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曾视若性命的东西,如今连肖想都成了奢侈。有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膝盖上划动,划着划着,动作便停滞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提线的木偶。那不再是书写,只是一种源自肌肉记忆的、无意义的痉挛。
活下去,成了最具体也最残酷的问题。目不能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走到街市乞讨,都可能撞上行人的车马,或是跌入路边的沟渠。王府施舍的微薄银钱,仅够他在这陋巷租一间透风漏雨的棚屋,买些最粗粝的食物果腹。饶是如此,也常被地痞无赖欺他眼盲,抢去活命的铜板。
他活得,还不如王府门前那条懂得摇尾乞怜的野狗。
昔日的才情与风骨,在生存的泥沼里,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只剩下这具年轻的、残破的躯壳,在永恒的黑暗里,摸索着,挣扎着,一天一天,苟延残喘。那曾经清丽绝俗的容貌,因双眼处那可怖的凹陷和日渐消瘦的面颊,也只剩下几分支离破碎的、引人唏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