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热流,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从眼眶深处奔涌而出,淹没了曾盛满星月与诗书的天地。视野先是碎裂成万千斑斓的色块,旋即被浓稠的、无止境的黑暗吞噬。那黑暗并非寂静,它喧嚣着,是皮肉被锐器刺穿时骨骼细微的碎裂声,是自己在无意识间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不似人声的短促呜咽,更是远处寿宴厅堂里,隔着重重院落依旧隐隐传来的、缥缈而刺耳的丝竹与欢笑。
他被像破布般丢弃在王府某个偏僻角落的杂物房外,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残存的意识。他蜷缩起身体,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地方,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被那恐怖的感知吓得蜷缩回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双曾被誉为“揽尽江南秀,藏尽塞北苍”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看不见晨曦暮霭,看不见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的韵味,看不见……那个人玄衣墨发的影子。
读书?写字?
他下意识地想在脑中勾勒一个字的笔画,那自幼熟稔于心的横竖撇捺,此刻却如同陷入泥沼,模糊不清。指尖在冰冷的泥地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的只是几道混乱的、无人能识的痕迹。他曾以笔墨为生,以才名立世,如今,这通往世间一切道理与荣光的路径,被彻底斩断。
春闱?状元?
昔日京中的猜测,赌坊的盘口,此刻想来,如同一个冰冷而恶毒的玩笑。他连踏入考场的资格都已失去,那锦绣前程,那光宗耀祖的幻梦,在那一句轻描淡写的“目眇之”下,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外面的喧嚣似乎更热烈了些,大约是到了献礼的高潮,或是皇帝说了什么恩典,引得阵阵欢呼与颂圣之声。那声音越欢腾,衬得他身处的这片黑暗越是死寂,越是绝望。温热的血沿着他玉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像两道凄艳的朱砂泪,滴落在素白的衣襟上,染出大朵大朵凋零的红梅。
他不再试图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浸透他的骨骼,他的灵魂。曾经那个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沈杯汝,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困在无尽长夜里的、残缺的躯壳。
他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