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弃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他扯过自己那件玄色暗纹、边缘以银线绣着繁复螭纹的披风,那料子触手生凉,却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那独特的冷香。他将披风一展,如同黑夜笼罩残月,将沈杯汝那身凌乱的、沾着污渍与泪痕的素白粗布衣裳,连同那具仍在无法自控般颤抖的单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沈杯汝陷在那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与熟悉的冷香里,意识混沌。他感觉到自己被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那手臂稳固而有力,与他记忆中那个雨夜蹲在地上笨拙包扎野猫的轮廓奇异重叠,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属于晋王的绝对力量。
他没有挣扎,亦无力挣扎。所有的情绪都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吻中燃烧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茫。脸颊被迫贴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几层衣料,能感受到那沉稳却似乎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冰冷的亲王服饰上的刺绣硌着他,带来细微的痛感,却又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安稳。
晋弃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那间充斥着淫靡气息的雅间,穿过花楼喧闹的走廊。所过之处,所有的调笑、丝竹、人声,都如同被利刃切断,瞬间死寂。他听见老鸨惊慌失措、近乎谄媚的请安声,听见酒杯跌落在地的脆响,听见无数道或惊惧或好奇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但他统统不在乎。他的世界,只剩下怀中这具轻得过分、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以及那披风缝隙间,不断渗出的、混合着血气的、冰凉的湿意。
他没有走王府正门,而是从一处僻静的角门直接入了内院。夜色深沉,王府内巡逻的护卫见到他,皆无声跪地,头颅深埋,不敢仰视。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他紧绷的侧脸和怀中那一团被玄色披风包裹的、看不清形貌的存在。
一路无话。
直到踏入晋王本人所居的正院“墨渊堂”,挥退了所有侍从,他才将沈杯汝轻轻放在那张宽大、铺着柔软墨狐皮毛的榻上。
披风散开,沈杯汝重新“看见”了光——尽管他早已失去视觉。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变化,那是一种更加空旷、更加肃穆,也更加……熟悉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属于晋弃的冷松香,还有书卷和墨锭的味道。这里是……王府的内院。是他曾经只在被传唤时,才得以踏入的、象征着晋弃绝对权柄的核心之地。
也是……彻底毁了他一生的地方。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短暂的麻木。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向榻内缩去,仿佛想要逃离这无处不在的、属于晋弃的印记。
晋弃站在榻边,玄色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几乎将沈杯汝完全笼罩。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沉默地看着榻上那团瑟瑟发抖的白色。粗布衣衫在华贵的墨狐皮毛上显得格外刺眼,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蒙着眼眶的绸带早已在途中脱落,露出那双空洞的、依旧残留着血痕的眸子,长睫湿乱地黏连着,像被暴风雨摧折后的蝶翼。
他毁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了他的骄傲,他的前程,他赖以生存的一切,将他打入这比死亡更不堪的境地。
可也是这个人,让他遇见了此生唯一的、炽热到足以焚尽自身、也痛彻心扉的……挚爱。
爱与恨,恩与怨,毁灭与救赎,在此刻,在这间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殿堂里,荒谬地、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晋弃缓缓在榻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沈杯汝脸颊上未干的血泪,动作却在中途停滞,指尖微微蜷缩。
沈杯汝感知到他的靠近,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
最终,晋弃的手落在了他被披风裹住的、冰冷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禁锢。
“从今往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满室的死寂,也像一道烙印,刻入沈杯汝混沌的灵魂,“你就留在这里。”
哪里也不准去。
这囚笼,终究是以另一种方式,再次落下了。只是这一次,金丝雀折断了翅膀,瞎了双眼,连哀鸣都带着血。而手握锁链的人,眼底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未必能看清的、黑暗而执拗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