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存在感太过强烈,即使不言不语,那缕熟悉的、如今似乎更添几分沉凝与血腥气的冷松香,也已昭示了那人的身份——晋弃。
空气凝滞,沈杯汝紧张得指尖都在毯子下微微蜷缩。他不知道晋弃要做什么,昨日的种种依旧如同沸腾的水,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翻滚。那番“心悦”的言语,是真的吗?还是权宜之计?或者,是另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属于上位者的玩弄?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探入毯子,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的手。
沈杯汝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那手稳稳握住。
然后,他感觉到晋弃牵引着他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在空中茫然地移动,最终,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真实皮肤触感的……脸颊。
沈杯汝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骤停。
晋弃……竟然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触感无比清晰。指尖下,是棱角分明的颌骨线条,皮肤紧实,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微糙质感。他能摸到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
“摸清楚了?”晋弃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沙哑,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东西,“我是晋悔之。”
悔之……他的字。他从未允许他这样称呼过,甚至从未在他面前提过。
沈杯汝的指尖像被烫到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缩回,却被晋弃的手覆住,强迫般地停留在那脸颊上。那温度,那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到摧毁了他最后一点以为那是梦境的侥幸。
他被迫“端详”着这张脸,这张他曾无数次在黑暗中偷偷想象,却从未敢奢望能触碰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一仗之后,陈渚莲兵败被擒,西北兵权收归中央,朝中再无人能与之抗衡……他虽已久不思考这些治国安邦的天下事,沉溺于自身的痛苦与卑微的恋慕中,但这最基本的权势更迭,他还是懂的。
晋弃的权力,如今已彻底盖过了那位深宫中的幼帝。他已是这大梁王朝实际上的主宰。
而这样一个男人,此刻正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他这双盲眼,以这样一种方式,“看”清他。
这举动里蕴含的意味,太过惊人,太过悖逆常理,让沈杯汝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着指尖下那鲜活的生命力,和那之下隐藏的、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你……”沈杯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却问不出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你昨日说的话,可还作数?
晋弃似乎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尽管他根本看不见)。他覆在沈杯汝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让那微凉的指尖更深地陷入自己的皮肤。
“仗打完了。”他重复着昨日的话,语气却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决绝,“以后,没人能再借着由头动你。那些流言,杀几个人,自然就平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你只需记得,昨日地牢里的话,每一个字,都出自晋悔之之口,此生不变。”
沈杯汝的泪水,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覆眼的绸带。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委屈,而是混杂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从绝望深渊里挣扎而出的……微弱希冀。
他摸着晋弃脸的手,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在那坚毅的线条上,极轻、极缓地,描摹了一下。
这无声的回应,让晋弃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是血雨腥风过后,渐渐苏醒的帝都。窗内,是紧握的双手,无声的泪水,和一段始于毁灭、纠缠于痛苦、最终在这权力之巅,以这样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悄然确认的……扭曲而坚韧的关系。
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可指尖的温度,却又如此滚烫,灼烧着他冰封已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