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沉稳的脚步声停在榻前不远不近的距离,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和那缕挥之不去的冷松香,如同无形的囚笼,将沈杯汝牢牢钉在原地。
他死死低着头,恨不能将整个人缩进阴影里,藏在袖中的手攥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那条刚刚编好的玄色手链,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或是比怒斥更可怕的、冰冷的审视。
预想中的质问并未立刻降临。
晋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先是掠过榻上少年单薄僵硬、微微发抖的身形,落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和那紧紧抿着、透出惊惧的淡色唇瓣上。然后,那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沈杯汝那只藏在袖中、却因过度用力而轮廓清晰、微微颤动的拳头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只有沈杯汝自己那失控的心跳声,在耳膜里疯狂擂动。
良久,就在沈杯汝几乎要被这死寂的压迫感逼得崩溃时,晋弃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沈杯汝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径直握住了沈杯汝那只紧攥的拳头。
沈杯汝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下意识地就想挣扎缩回,却被那铁钳般的手牢牢固定住。
“手张开。”
晋弃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沈杯汝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浸湿了覆眼的绸带。他绝望地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破碎的呜咽,徒劳地想要抵抗。
但晋弃的耐心似乎有限。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住了沈杯汝的腕骨,那力道不至于弄伤他,却明确地传递着不容违逆的命令。
最终,在那绝对的力量和恐惧之下,沈杯汝紧握的拳头,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那条细细的、编织得并不算十分精巧的玄色手链,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垂挂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着。
晋弃的目光,落在了那条手链上。
他沉默地看着。看着那纯粹的、与他常服相近的玄色,看着那简单到近乎朴拙的编织手法,看着它在空中轻晃时,勾勒出的、属于少年心事的微弱弧度。
内室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杯汝紧闭着眼,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彻骨的寒意,如同当年那句“目眇之”落下时一般。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或嘲讽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晋弃握着他手腕的手,力道似乎松了些许。然后,那只手的拇指,带着微凉的薄茧,极其缓慢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地,蹭过了他因为紧攥手链而被勒出深深红痕的掌心皮肤。
那触感太过细微,太过出乎意料,让沈杯汝猛地僵住,连哭泣都忘了。
接着,他感觉到晋弃松开了他的手腕。下一刻,那条玄色手链被一只微凉的手指勾了起来。
沈杯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混杂在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中。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轻轻抬起。
晋弃……竟然将那条手链,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了他纤细的腕骨上。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仿佛从未做过这等琐事。但那专注的程度,那系扣时短暂的停顿与调整,都让沈杯汝恍如梦中。
手链的尾端被轻轻系好,那微凉的丝线触感,紧密地贴合着他腕间的皮肤。
晋弃的手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那系扣处停留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玄色的结。
“颜色……尚可。”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声音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喜怒,却也没有丝毫沈杯汝预想中的厌恶或讥讽。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
脚步声再次响起,如同来时一般,沉稳而有序,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