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终究还是穿透了层叠的鲛绡帐,将朦胧的光晕投在椒房殿冰冷华丽的金砖地上。宫人们早已无声地候在外殿,捧着盥洗用具、朝服冕旒,如同没有生命的剪影。
晋弃先醒了。他睁开眼,眼底片刻的朦胧迅速被惯有的清明与冷厉取代。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过头,看着枕畔之人。沈杯汝依旧睡着,或许是一夜惊悸疲惫,他睡得很沉,苍白的脸在晨曦中几乎透明,长睫在覆眼的绸带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像是仍在不安。那身过于庄重华丽的皇后祎衣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脆弱。
晋弃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杯汝脸颊时微微一顿,转而落在他散落在枕边的、微凉墨黑的长发上,极轻地捻了捻。
似乎是这细微的触碰惊扰了浅眠的人,沈杯汝眼睫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望”向身侧,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柔软。
“嗯。”晋弃应了一声,收回手,坐起身,“该起了。”
外殿的宫人听到动静,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跪伏一地。为首的内侍总监声音恭谨至极:“陛下,时辰将至,该准备早朝了。”
晋弃张开手臂,任由宫人为他换上沉重繁复的玄黑十二章纹冕服,戴上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整个过程,他神色淡漠,目光却偶尔掠过仍坐在龙床上,显得有些无措的沈杯汝。
有宫女捧着另一套同样精致、却明显是后妃规制的常服,怯生生地想要上前伺候沈杯汝更衣。
沈杯汝感知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明黄色的龙床褥单。这陌生的触碰,这象征着另一个身份的衣物,都让他本能地抗拒。
“都退下。”
晋弃冷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他挥退了所有宫人,连孟令岩也无声地退至殿外守候。
偌大的内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晋弃走到床边,没有假手他人,亲自拿过那套妃嫔常服。他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异常坚持。他伸手,去解沈杯汝身上那件穿着睡了一夜、已然有些褶皱的祎衣。
沈杯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手格挡,指尖碰到了晋弃冰冷坚硬的冕服刺绣。
“臣……臣自己可以……”他声音微弱,带着难堪的乞求。
晋弃没有说话,只是不容置疑地拨开了他无力的手,继续解着那繁复的衣带。他的指尖偶尔擦过沈杯汝颈侧或锁骨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当祎衣被褪下,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时,沈杯汝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将自己抱紧。晋弃拿起那件妃嫔常服,为他一件件穿上,系好衣带,抚平褶皱。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
整个过程,沈杯汝都僵直着身体,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直到晋弃为他系上最后一根衣带,他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声音,极轻地问:
“陛下……今日早朝,会……顺利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过问朝政,尽管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无关痛痒。
晋弃替他整理衣领的手微微一顿,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他片刻,才淡淡道:“几个迂腐老臣,掀不起风浪。杀几个,自然就安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沈杯汝的心却随着这句话猛地一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銮殿上可能出现的血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能否少造杀孽”,比如“或许可以怀柔”,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以什么身份劝诫?一个靠着君主“宠爱”上位的、自身难保的瞎子“皇后”?他的话,非但无用,恐怕只会徒增笑柄,甚至引来晋弃的厌烦。
他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道:“陛下……万事小心。”
晋弃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最终归于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他抬起手,最终落在了沈杯汝的头顶,很轻地按了一下,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
“待在椒房殿,哪里都别去。”他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等朕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玄黑的冕服下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带着一身凛冽的帝王威仪,大步离开了椒房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沈杯汝独自站在原地,穿着那身不属于他的妃嫔常服,宽大的衣袖下,指尖冰凉。他“望”着晋弃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慢慢地、摸索着走到窗边。
他看不见殿外的景象,只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着帝王仪仗的静鞭声响,以及那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那声音如此遥远,又如此迫近。
他知道,一场围绕着他这个“皇后”而掀起的风暴,即将在那金銮殿上,正式拉开序幕。